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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我心目中的持久战只打了两个多月。阿嗅走在七月的一个流火天,骄阳灼烈的悬挂,普照众生,天晴好的叫人受不住任何噩耗。季朋给我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阿嗅病危”,这简单粗暴的知会方式让我耿耿于怀了许久,它过于平静和理智,一如偏离我印象的完全没有哭天喊地的生离死别,安宁的有悖常理。我赶到医院时,阿嗅已病若游丝,这个曾在初冬光膀子拉煤横穿县城的男人,一生都像巨大的问,问命运的不公,问情爱的偏倚,他不曾向谁讨要答案,也没人想过要回答他什么。他怀揣永恒的问号走向末路,世上即将没这个人,谁记得他曲折坎坷的人生始终存善于心无私奉献养大跟自己没半分血缘的儿子?跟许多普通人一样,他浓墨重彩又庸碌无为的印记终将一点点消融于时间的潮……他的床边围着妻“儿”,还有两个似乎有望做他“儿媳”最后都没做他“儿媳”的外人,每个人脸上皆是肃穆,没有泪,只有深度压抑的悲怆在狭小的空间蔓延,像被漆黑诡异的野生爬山虎圈住了脖子,只能呼吸无法喘气,木偶一般等某一时刻到来,你甚至不知道在等什么——他会在下一分钟走还是下一秒钟走?他尚在世时的无声无息跟他逝去时的无声无息有什么两样……季朋一直握着阿嗅的手,一声声喊“爸”,我以为季朋会泣不成声,他没有,他很冷静的把这个早就属于阿嗅却从来没有公之于众的称呼从嗓子眼里一次又一次往外挤,机械化的循环往复。他从没这么叫过他,或许这美好的字眼让他过于留恋,他才会挣扎许久不肯弃他临行前的最后一口气。

他还是走了。

一个人和一整个世界间纽带断裂。

不如云,不如影,不如浮尘不如梦,不如任何一样有形或无形之物。

生命消逝时便是虚无。

我已经忘了在他最终离去的那一刻我想了些什么。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人跟世界的诀别,轻易又惨烈,被一只生锈的剪磨蚀掉所有的留恋……我钝痛的心被一种散漫的不信任感深深笼罩,没有恐惧和怨怒,不信床上熟睡的人顷刻间已入虚无之境。季朋停止了机器人一样的呼喊,他把阿嗅的手紧攥在手里,头埋的很低,肩膀无声抽动,我很想走过去轻摁他无法自制的颤肩,范瑶却先我一步死死揽住了他,她把下巴抵到他后脑勺上,如同传递着体内残存的力量。我退了两步,扶床栏稳住发软的双腿,庆幸她一马当先,我体内没半分力量,即使站在他身后也未必撑得住他。揽住他有什么用”

先哭的人是范瑶,她最先进入了状态,哭得撕心裂肺,一颗蓬头大脑袋抵在季朋头顶上方摇摇欲坠。

她再怎么摇头晃脑,对季朋强有力的支撑固若金汤。

不像我。

我是第二个哭的,范瑶将我迟钝的心哭醒,当我意识到真的死了人,胃里阵阵翻江倒海,后知后觉的恐惧感让我边哭边剧烈呕吐。

季朋一动不动,他没有哭。

季月亭也没有哭,她将我扶出病房,让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她一双手抵住我的肩,我的眼泪汹涌,她面色青灰,眼珠子混混沌沌没有焦点。

她颤动双唇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你哭什么鬼?”

我说不出话。

“你怎么吐了!?”

我不知她是问是叹。

她又拍拍我的肩:“你别怕……人死如灯灭……说没就没了……”

我哭着喊了声:“季阿姨。”

她嘴角僵硬的上扬了一下:“我没事。”

她说:“我真的没事,我想得开。”

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她不去擦,只说:“没事……”

我一把抱住她,接纳了她突然而至的嚎啕大哭,庞臃的身体将我挤压在墙,心有了负重感,反而更坚实,我拍着她的背,陪她一起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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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嗅的后事办得简单,他是孤儿,没什么亲戚朋友,只有我们几个,尸体在北京火化,骨灰盒拎回老家葬。季朋痴痴呆呆,眼泪也流,却看不出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只在接到骨灰盒的刹那略有些失控。他没和我们说一句话,我也没主动找他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范瑶一直挨着他,间或与他有几句交流,无非“节哀顺变”之类的关切劝慰,他不回应,高大的身躯被悲痛抽离了筋骨,突然就变得绵软。

我和范瑶陪季月亭和季朋一起回老家。我之所以陪他们,是因为我那几个姑舅姨娘在县里混得很有名堂,买墓地和政府扶贫之类的后事我可以替他们找关系。我到了火车站之后,才知道范瑶也去,火车票是她买的,四张软卧,她和季朋睡在上铺,我和季月亭睡在下铺。熄灯后,我们锁上车厢的门各自躺下。窗帘透出细碎的光斑,当对行的列车呼啸而过,光斑箭一般聚汇而袭,人心便生出转瞬即逝的空洞力量。

对面的上铺横出了范瑶纤细的手臂,那条手臂直直伸到季朋的床上,她一定握紧了他的手,她的手想必温暖而有力。

她问:“嗨,你还好吗?”

没回应。

她说:“你答我一句。”

没回应。

她开始抽泣。

她说:“两天了,你哪怕说一句话呢,别要我这么担心行不行?”

没回应。

她说:“季朋,我会照顾你的,生活重新开始了,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可是……过去的……就过去了。”

范瑶苍白无力的话语,听得我鼻子发酸,季朋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像憋了无数口浓痰在喉咙眼,呛不出又不肯咳。范瑶横着的手臂又往前伸了一点,隐约可见她把头昂起来,双眼直勾勾瞄着对面,看不见的两道眼色像绳子,给我的心使了绊子,我翻了个身,面朝里,往枕头上洒泪。车厢内冷气很足,明明是夏天,却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夜,寒意嗖嗖入骨,我包着脏脏的薄被子瑟瑟发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倍感伤感。我就是这么现实的人,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人?觉得抚慰没用,连半句安慰之言也不肯讲,甘心人后,沉默着,难过着……他沉默了多久我就沉默了多久,他又知不知道我在陪他一起难受呢?抑或觉得我漠然旁观,对他的绝望无动于衷?等隔壁车厢孩子们的哭闹停下来,季月亭打起了鼾,悲伤也易生倦,夜已深,即使休眠抹不去任何事,我只希望季朋能小睡一会儿,他或许会做梦,无论噩梦美梦,残忍的现实总在等他,可一觉醒来,伤痕或多或少会复原一点,再一觉醒来,又复原一点,人总会遇到难受的事,也总会在一觉又一觉之后慢慢复原,直至以为自己痊愈。

我把脸埋在黑暗里,像见不得光的人,闭上双眼仍感觉稀薄的光斑从头顶飞旋而至,晃得人头晕,迷迷糊糊间,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我,恰好有对行的列车呼啸而过,这一抱抑郁又梦幻。我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在没叫出声之前反应过来,抱住我的只能是季朋啊,我反手往外摸了一下,铺太窄,他上半身挨着我,屁股以下还拖在地面,我迅速翻了个身贴住墙壁,为他腾出空。季朋侧身躺好,紧紧抱住了我,我们僵直的身体贴在一起,他的体温传过来,暖了我每一个关节,他的脸挨着我的额头,满腮冰凉的泪却如冷雨般浇痛我的心。

我轻声喊:“季朋。”

他揽我的臂又加了把力,抖成了风中的树叶,我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呜咽及牙齿的颤栗声。

“季朋,别难过。”我亲亲他的下巴,伸手给他抹眼泪,泪却越抹越多。

“别哭,你别哭。”

他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哭出声。

我的脸也湿漉漉的,我们的泪混合在一起。

很久很久,他喊我:“津……津。”

我“嗯?”

“我……没爸爸了……我真的没爸爸了。”

你们信吗?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剜人心肝的话!

他又说:“津津,我没爸爸了。”

我说:“你还有我呢,我爱你,我跟他一样爱你,我会比他更爱你。”

这就是我田津津的表白,在最不适宜的时候,我说了爱。

或许突然。

可我不是信口开河。

说爱的时候我是爱的。

我爱他的心从不曾那么坚定过。

我爱他。

我愿意拿我现有的一切堵他喷涌而出的悲伤。

在窄小的火车卧铺上睡着的田津津,是最纯粹的我。抛开一切市侩的束缚,回归本初。我敞开心扉接纳原始的爱和欢喜,就从我们相遇时计起,直到我们失去彼此,也只有这一刻,我们才是我们,他是世上最孤清的魂,我是最多情的那盏灯,他痴守我的亮,我亦甘心被他等,只照他不照别人。

请你不要走——我的情感实录,回忆刚离世的前男友》小说在线阅读_第106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狐尾艾草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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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不要走——我的情感实录,回忆刚离世的前男友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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