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月亭将一双手摊在眼前看指甲，那动作像地主太太在懒洋洋的晒太阳。
她不阴不阳的说：“没人叫你女儿回去讨钱，我们不是乞丐，你不必做出格的事给我们看。”
“谁出格了？”我妈气得站了起来：“千里迢迢给你送钱还送坏了？”
“我没向你借过钱！你撒泡尿照照你盛气凌人的样子，我会向你借钱吗？”
“你……”我妈气得全身发抖。
季月亭的语调平淡：“你从来都看不起我。我知道你又在怨我，怨我不自觉，怨我赖在你女儿家吃住，影响了津津的生活，是吧？我没说错吧？所以你要上门来羞辱我，要让我无地自容，只怕还想赶我们走，架不住你女儿做思想工作，又不好讲出口。”
“那你是不是影响了我女儿啊？”我妈声音大，气势却不如人。
“妈”我求她：“你别讲了。”
季月亭低下她高傲的头，那样子又看得我于心不忍。
我爸把钱从我妈手里接过来递给季月亭：“拿着吧，小季，你别那么理解，大家同事一场，你有困难了，我们也该帮帮你。”
季月亭揉了揉眼睛问：“要不要还？”
“你问的什么话啊？”我妈说。
她叹了口气：“还不是么？这钱都是要打水漂的，越多人帮就越多债！再说，要不是因为我儿子跟你女儿的关系，你会借五万块给我？”
“我女儿跟你儿子没关系！”我妈吼。
季月亭淌着眼泪冷笑：“哦……那难不成是因为我和田大平的关系？”
这极品的话彻底激怒了我妈，她站起来骂：“你多大年纪了！讲话这样没名堂？你老公躺在外头等钱救命呢，现世的货，你在这儿跟我翻过来搭过去胡屌扯！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季月亭捂着脸嗷嗷哭起来，她顺着门框往下蹲，这些天来我从没见她这样哭过，以一张漠然的脸应付一切，此刻悲痛的潮终于冲破千疮百孔的堤，我才明白，真有人把虚无的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等季朋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进门，对峙已入僵局。冬天早已过去，季朋的嘴边全是焦皮，一看就是燃了心火。这火气大概也影响了他的脾气，见季月亭伤心哭泣，他的脸比欲雨不雨的黄梅天更加阴冷。
从擂鼓般的敲开门到草草收拾了行李背着阿嗅离去，他在矛盾里出现了不够五分钟，他并未全面了解矛盾的始末，却以最鲁直得方式终结了矛盾。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喊下楼：“季朋，你听我说，我爸妈不是来赶你们走的，真的不是！你听我说呀……”
他甚至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范瑶的车……
他分明有备而来，从他接到短信的那一刻起，就已选定了粗暴的解决方式。
我从来不觉得我父母在这件事上对。
他们当然不对！
我只是悲愤于一种信任的坍塌，无法以任何别的温暖弥补。
车远去的那一刻，我整颗心脏被酸楚麻痹得发胀——原来，即使越多人助他越好，我还是希望我助他多些。
怕就怕，他再也不要我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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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院里蹲了许久，返身上楼。
我爸妈将客厅里的席梦思垫子竖靠墙上，热火朝天的打扫着卫生，见我进门，手足无措，面露愧色。
“津津……”
“你满意了？你还想说什么啊？是不是还要人家回头来补你几天租金？”我打断我妈的话。
“我们没想让他们走。”我爸解释。
我烦躁的抓头。
我妈说：“你冲我们发什么火啊？人都走了，走就走呗，你看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肯定是有地方落脚，我从窗子里望见小范了。他们早就该去小范家住，小范才是他女朋友！”
我气极了：“要我说多少次？她不是他女朋友！”
“她不是你是啊？”
“你说是就是吧！”
我太知道我妈最在意什么——五万块钱不是问题，落脚不是问题，我们有没有在一起才是最终问题，我有意拣她不爱听的说。
她果然爆发了：“你敢！你这出气带冒烟儿的东西！你敢跟他在一起，我死给你看！”
我泪水直滚，说不出话来。
很久才回了一句：“求求你们，能不能别管我的事？这个时候讨论在不在一起合适么？人家有个重病的人，是重病！你就是叫他跟我在一起，你觉得他有精力吗？”
我爸叹了口气。
我妈也哭了：“谁想管啊？你让人省心吗？上一个又是分手又是刮胎，这一个不讲貌啊（土话 体面）！他爸病重，所以你愈发同情他是吧？怜爱怜爱，姑娘哎，我就是怕你由怜生爱！有多大缸装多大米，到北京来看病本身就是错误决定，他们做人没哈数（土话 没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是救世主，你有什么能力照顾他们？你自己都是靠父母照顾！你来翻我们的头毛棵看，最近成批的白，我们容易吗……”
我无心争辩，去房间取了包。
“你去哪儿？”我爸问。
“我去上班，你们自己搞点饭吃。”我交代一声就出了门。
坐在公交车上，我给季朋打了很多个电话他都没接，我就给他发短信：哥！对不起，你能不能别生我气？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的错，是我爸妈不对，可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如果你现在到我面前来，我可以把心掏给你看。哥！你对我的好，我全部记在心里了，现在是你需要我的时候，能不能别生我气？
每打出一个“哥”字，我的泪就淌多两行。
我写不出华丽的语言。
可谁能体会我真心的抱歉？
对这个多年前在雪夜护送我回家的男孩，
对这个因为爱我而肯帮别人养小孩的笨蛋，
对这个总在我需要时出现从没负过我的男人……
我这颗抱歉的心拙朴到近乎苍白。
是不是以前错的太离谱？
我注定要体会从未体会过的狼藉。
我不介意失去他，可我介意失去他的方式。
我本来就不是没血没肉的人，须知这么久难舍难弃，只怕负了少年情。
我的短信，季朋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