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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朋不留宿,他走以后,季月亭跟着准备洗澡的我走进洗手间。

她问:“你们谈了什么?”

我说:“叫他别看中医,系统的治。还有,我托人找了个北医三院的熟人,看能不能尽快安排阿嗅叔住进去。”

“谢谢你。”季月亭的温柔吓了我一跳,不怎么客气的人突然对你客气,那感觉原来有点吃不消。

我愣了一下说:“啊……没事,乡亲父老嘛,应该的。”

“你和季朋现在到底什么关系?”阿嗅叔在外间咳个不停,季月亭却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我近距离见她眼窝深陷在一团漆黑里,心知她也熬坏了。

“好朋友吧,或者像北方人说的,发小。”

季月亭抱着双臂叹了口气。

我说:“你赶紧出去照顾嗅叔吧,我洗澡了。”

她带上了卫生间的门,直勾勾看着我,又叹一口气:“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静等下文。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季朋?”她压低了声音。

我不理解她要我劝什么。

“津津,”她淡淡的说:“你知道的,阿嗅叔的病治不好了。”

我继续诧异的看着她。

“我不敢跟季朋讲,他只会骂我黑心肝。县医院专家说了你阿嗅叔是晚期,他老早就不快活,一直拖着不肯看,现在神仙也难救了。在北京看病,你觉得我们看得起吗?我在电话里不肯来,季朋冲我把难听话骂尽了,我是被他骂来的!我心里根本不想来!人要死那是命,我们穷人更是这个命!你肯定觉得我这话残忍,我不是因为……阿嗅得病我才这样讲,就是我自己得了,我也不会看的,我真的不会看!”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压的很低:“季阿姨,你这么说是不对的,人活着就有希望,阿嗅叔对季朋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季朋怎么能说不医他的话?那他还是人吗?他这么孝顺,说明他有良知!你怎么能叫我劝他不医他爸!”

“爸”字一出来,季月亭的面颊开始抽搐,她哽了哽喉头说:“津津,我这个儿子有多苦,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不像你爸妈那样有本事,他投胎到我肚子里,没见过亲老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好,我遇到了阿嗅,总算对他不错……现在,不是说的几万几千块,哪家医癌症不是几十万往医院砸?几十万啊,我们去哪弄?我就当他有本事借到钱,以后怎么还?这么多钱,要还一辈子的呀!人家给儿子买房买车,我生儿子要他还一辈子债……我不甘心。”

她黑白分明的眼空洞洞的,不含一滴水分,说这话时挖心掏肝的漠然,漠然的像是在讨论一条狗命。沟沟壑壑美丽而苍老的脸上肆意流淌着义正言辞的绝望,她的绝望如此深邃,像触不到底线的庞大窟窿。漠然和残忍也可以因爱而生,我开始相信季月亭也是爱季朋的,尽管她爱的狭隘又狼狈。

她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帮我劝劝他吧,由得我们放弃,我想带阿嗅回老家,落叶归根,这是老古话……”

虽然万般动容,我依然坚定的摇摇头:“季阿姨,我不能帮你劝他,不是因为怕他骂我。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你怕人财两空,我不能说你说的不对,但有些事它就是说不清对错,有些事它就是必须要做,哪怕再难。阿嗅叔是季朋的亲人啊,哪怕救不活也不能任由他等死!这是两回事!如果人人都能把疾病和亲情想得那么理智,医院怎么会躺着那么多绝症病人?季朋不是为阿嗅叔和你在坚持,他是为自己在坚持,他竭尽全力去做,万一治不好还能怪命,如果不去做,他就只能怪自己!不管是你还是阿嗅,他都会这样做,因为你们是他的亲人,所以,不光对他,甚至对我,千万别再说不医阿嗅叔的话……”

她见我说的眼泪直淌,眼圈略略泛红,但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似笑非笑的推门离开了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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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辗转不眠的夜,门外的咳嗽声听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我把脸深深埋入枕头里,泪似决堤之河。季月亭漠然的脸庞在黑暗里不停闪现,诡异的像一张假面,从没有一张假面如此触动我心——悲观的要坍塌的空洞,绝望的要抽筋的麻木,病毒一般浸染每一根触角的末端。这个我熟识的女人,我曾听到的、有关她的一切故事都那么讨人嫌,儿时记忆中她煜煜生辉的浓妆,娇俏婀娜的身段,举手投足间道不明的妩媚清婉,几乎要被光阴的大浪淘尽了。凌晨,我好不容易混沌睡去,却又像跌入了时空隧道里,眼见拉煤车的男人把肮脏的板车拖上青衣江大桥,穿旧衣的小男孩冲路人怯生生伸着双手讨他们嚼过的泡泡糖吃,我朝偌大的桥头石狮子没命狂奔,手里攥着新买的大大泡泡糖,桥面却越跑越宽广,一直连到天边去……我惊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怨恨,这股不知道该怨谁恨谁的怨恨,又让我哭得跟王八蛋一样”

我顶着红肿的眼泡心不在焉的混了半天班,好不容易等霍安在办公室签完没完没了的字,又有同事抢先一步把他拖进了会议室,直到中午也没出来。我趁午休时间在茶水间往游戏厅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我爸接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我简短交代了一下工作近况就直奔主题而去。

“爸,能给我寄点钱吗?”

“我就知道你挣的不够花,刚工作难免的,以后要注意,入不敷出是很不好的习惯……你要多少?”

“五万。”

“多少?”我爸提高了音量。

我不做声。

“你……梅玲,你来接吧。”我爸犹豫了一下,把话筒转交给我妈。

“喂,津津,我是妈妈啊……”

“给我五万块钱,我急用。”

“五万?”

“嗯。”

“干什么用?”

“急用!”

我妈一声细微的冷笑被我敏感的捕捉到。

“哦……我知道你干什么用了!”她说。

“你是不是过倒了运?越大越痴?”她气急败坏的问。

“你知道我干什么用啊张口就骂?”

“家门口的事,我们能不知道吗?这时候要五万块钱,还能干什么用?说吧,是不是借给季朋?”

我淡淡的说:“不是借,是给。”

“放屁!给?说得真轻巧哎!家里钱都是你挣得啊?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清头的东西!”

我的鼻子不争气的一酸,我说:“妈,我真是没办法了,他身上就三万块钱,怎么在北京治病?你就当做好事……我保证……就五万,多一分我也不会要。这时候不伸手,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不行!”我妈斩钉截铁。

“当我向你借行吗?我以后还你!”

“不行!我的钱可以是你的钱,你的钱可以是我的钱,但我们的钱绝不能是季朋的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你怎么老是跟他扯不清狗肉债啊?前世又不欠他的!去看看报纸电视,天天有多少人在生病,你这么好心怎么不每家发五万啊?”

“因为我不认识他们……我只……”

“我不跟你说那么多歪理,没有就是没有!”

“你让爸跟我说!”

“你爸也没有!这个家我当,钱都归我管,我说没有他敢说有?”

“妈……”

没回应。

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津津,五万块钱……我有。”

“田大平!”我妈愤怒的叫。

我对着电话流下泪来。

我爸说:“但是!只能借不能给!这样吧……一万,当我们赞助的,还有四万是借给他的,他必须还!”

进出茶水间的同事不停瞄我,我擦了擦眼泪说:“行,你们放心,他不还我还,算我借的就是了。”

“不行,这笔账我赞成你妈的算法,什么叫你借?你借我们就不借了!”我爸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我明天把钱打到你账户上,你回头记得叫季朋写个借据。”

我只好答应。

我爸叹了口气说:“只怕是杯水车薪……他们在医院一天要花费多少?”

我说:刚刚才联系了一家医院,还不知道能不能住进去呢。”

“那他们现在住哪啊?”

“我那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然而后悔已经晚了。

我爸埋怨了一句:“你怎么能让他们住你那儿?”

我解释:“我没地方住的时候,季朋不也找地方收留我嘛。”

我以为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我忽略了他们对我的关怀和爱,不能单纯的以道理抗衡。我更加忽略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如果我知道他们会因此关了店铺赶来北京,我死都不会失言。挂电话的那一刻,我还不知道父母又动了来北京的心思,我只顾着高兴,不管是讨还是借,总算又筹到一笔钱,能不能救命不好说,至少能救急吧。

在我变成另外一个我之后,我曾无数次想念过那一刻傻傻的我。季朋和我之间所有的爱和愧都有了支撑点,因为一股无知无畏的傻气,我仿佛变成一个值得被爱的人,至少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的心怀跳动着勇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躲闪。而且,并没有历经大是大非的豪壮,一如我轻巧的向父母讨要五万块钱,做一件想做应该做的事,帮一个相帮应该帮的人,一切皆出自本能。换作今天的我,会那样做吗?我要说会那才是虚伪。人在成长中,渐渐学会审时度势,浮浮沉沉,领教命运的残酷,心也越来越麻木。我后来才明白,没有人会对无关紧要的人无私。我之所以看起来无私的帮他正是因为我爱他。我深信,我是爱季朋的,超越激情甚至爱情的爱,一直凌驾于同情之上,却又被同情掩上了一层不体面的纱。我在“爱他不爱他”和“千万不能爱他”的挣扎里早就败了阵,自己却不知晓,这就等于又败了一层。

请你不要走——我的情感实录,回忆刚离世的前男友》小说在线阅读_第100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狐尾艾草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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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不要走——我的情感实录,回忆刚离世的前男友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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