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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礼拜后,我请假陪季朋去火车站接到了大包小包奔北京治病的阿嗅,陪同而来的还有季月亭。阿嗅的身体瘦脱了人形,面颈部却肥嘟嘟的不成比例,即使是病中的他,也紧紧将行李抓在手里,不肯叫妻子吃一点力。他看见我,讪讪的笑,我喊他嗅叔。他把头似点非点了一下,嗓音因为嘶哑而失了质感。
他说:“小田?你也来啦?真是的……又要麻烦你了。”
季月亭像没看见我一样,她捶着大腿对季朋大呼小叫:“坐一夜火车人受罪死了!县医院住着不好得很嘛,医生不晓得多关照,催的屁急急叫我们来,人生地不熟,我看也未必比县里效果好。”
季朋冷冷的说:“我既然叫你们来,自然有办法,又没让你操心,你抱怨什么?”
季月亭冷笑,伸一个指头戳了戳季朋的前额:“你一个小鬼有什么办法?在北京做官啦?”
季朋脸涨的通红,还要驳嘴,我拽了他一把说:“这里这么多人,回去再说。”
“对了。你不是说租个地下室吗?租到了吗?多少钱一月啊?我可没带多少钱,东凑西凑都是给你叔治病用的。”季月亭关心的果然是实际问题。
钱钱钱,须知到了关键时刻,钱才是最关键的,这个真理我和季朋他妈显然比季朋明白。
季朋拎起行李说:“不用租,有地方给你们落脚。”
季朋口中的落脚点是指我租的房子,他找我商量了许久,在这非常时刻,我没法推脱这微不足道的请求,而我心里到底是否情愿呢?要说不情愿,倒也没有,要说非常情愿,那绝对是虚言。阿嗅毕竟是病人,当时我太年轻,从未直面过死亡,对绝症患者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恐惧。阿嗅和季月亭在不足20平的客厅里安顿下来,我打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用铁丝和布帘隔出个假房间,又特地去买了一张软和的席梦思床垫。
当天,季朋就带着阿嗅去某三甲医院挂了专家号,排了几个小时队,诊疗只花了几分钟,专家看了阿嗅在县医院的检查报告,病历清晰,诊断意向明确,接下来要做的无非就是等床位和筹钱。阿嗅和季月亭在老家只凑到两万块钱,离治疗费用的缺口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之后短短数日,我们说好分头去收集大医院的信息,托一切能托的关系给阿嗅找床位,但这件谈起来程序分明的事真干起来却难于登天,我们都是生活简单的人,熟络的人一张手指就数的完,而且我还不能总是请假,想帮忙找不到门路,工作充满各种心不在焉。我给季朋配了把钥匙,自己尽量早出晚归,而我发现即便只是回这屋里睡个觉,也是诸多不便。他们没什么过分之处,只是我被家里人宠坏了,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和外人住在一起难免束手束脚。阿嗅深夜的剧烈咳嗽听的我发噩梦,季月亭总在最繁忙的早晨久占卫生间,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我最受不了的,是季朋在高压下表现出来的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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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来公司找我,我在会议室开例会,他坐在前台的太师椅上硬等了一个多小时,不停发短信催我,以至于我后半段会开得慌慌张张、答非所问,散会时连霍安都问我:“你没事吧?Jane?”
我摇摇头,强颜欢笑的跑出去见季朋。
他满脸不悦:“你可真行!是多要紧的会啊你就不能请个假出来见我?没事的时候我等你多久都没关系,现在时间对我来说多关键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只好道歉,心里却想,最关键的哪是时间,明明就是关系和钱,没这两样,再多时间管屁用!
“津津,你能不能请几天假啊?”季朋的语气不似询问倒似命令。
我心一惊,瞟了一眼前台,她正肆无忌惮的关注我们对话呢,我叹了口气,拉季朋出去谈。
“最近组里事情正多,本来人手就不够,我没法子请假。”
“你说家里有事,公司还能不让请假吗?我一个人真的快顶不住了,我托了所有的同学和朋友,只有范瑶说她亲戚在西苑医院,可我不想他去那看,我想找个更好的更可靠的医院,北医三院什么的……”
我一听就急了:“哎呀,有门路你还不赶紧让他住?老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啊。西苑医院不也挺好的嘛,三甲呢!这个时候你还挑三拣四?你看阿嗅叔夜里咳成那样,他还熬得住吗?”
他一脸焦躁的问:“你打听的怎么样?”
“什么?”
“田津津,你把我的事当事吗?这都几天了,你联系了多少人?有任何关于大医院的信息吗?你就不能请假帮我跑一跑?”
“季朋,你明不明白,这不是请假的问题,你叫我去哪儿跑?我在北京认识谁啊我?在学校人缘不好,和同学也没什么联系,问了几个都和我们一样自身难保,你要办的不是小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根本没门路啊!而且,你现在明明就找到医院了呀,为什么非把所有的事理想化,非要把别人把自己逼的没办法喘气!后面还有很多事要烦神,治病是持久战,依我说下午赶紧去西苑医院,北京大医院的床位没有不紧张的,住进去再说。”
季朋盯着我看了半天,这个多少年对我忍辱负重的人好像突然间变了身,眼里没有期待,只有失望和不信任。
“你明明有个人可以找……”他突然说。
我的心剧烈跳动,所以说人太通透就痛苦,他说的不明不白,我偏偏只用了半秒钟,就听懂了他说的是谁,我不问也不接话,只静静等他的下文。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非要我求你吗?”
我鼻子一酸,泪簌簌下落,于景行的脸又在脑中盘旋起来,我不是没想过找他,只是这请求从季朋嘴里说出来,轻率的有些残忍,那一刻,我对他的痛惜远大于对自己的,我渴望时间倒流,哪怕三秒钟,够他把这混账请求吞回去就行。
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动容,纵使我泪流满面,他依然很坚定的问:“你能不能去找他?就一次,算我求你了,我知道这样你很为难,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帮我吧,津津,我只是想更保险一点,我一定要找最好的医院医阿嗅……于景行在北京认识那么多人,他一定能帮上忙。”
我们站在离洗手间不远的地方,正在我心乱如麻之际,霍安的身影闯入我视线中,我匆匆抹了一把泪,他显然也看见了我,略略停住脚步好像迟疑着是否要继续往洗手间走。
我对霍安笑了一下,扭头给季朋回话:“好,你让我想想,那个人……是我领导,我现在得回去工作,你等我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