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独自坐在圆桌边,对着一桌的菜发呆,盘盘盏盏,不停端去微波炉里加热,再端出来,等它们一一凉透。
快八点时,门响。
我从猫眼里看到季朋肃穆的脸,两眼发热。
我打开门,又轮到季朋眼圈发红,我们静静对立,谁也不说话。我知道,只凭两条搭在胸前的乌黑的麻花辫,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击溃,我又想起他诀别的眼神,跟现在判若两人,内心没有丝毫欣喜,胜之不武的沮丧一阵阵弥漫。
我说:“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为他热菜盛饭,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
他只吃,不抬头,好像做错事的不是我而是他。
我从衣兜里掏了六百块钱给他:“还你的,我爸妈给我寄了钱,以后别再叫范瑶往我枕头下塞钱了。”
他不伸手接。
我把钱往他棉服口袋里塞,他放下碗来推我的手,他的手暖到发烫,是冰凉最好的慰藉,我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却只能感觉到他的颤栗而感觉不到他手间的热量,神经末梢的暖意突然消失,像武功尽失的高手,瞬间被废了吸人功力的绝学。
他说:“欠人多少你都无所谓,怎么就不能欠我的?欠几百都不愿意?我又没催你还……”
我说:“别人的,我受得起,你的不行,我再也受不起了……我对不住你季朋,我伤了你的心,但你即使伤了心,还是对我不够狠,你还是要帮我……我做错了,错的离谱,我多想时光可以倒流,我希望所有的事没有发生,可惜不能了,错了就是错了。”
季朋低着头说:“时光倒流又怎样?回到高中又怎样?没错又怎样?你眼里会有我吗?倒流一千一万次,结果都是一样。”
他将手从我手里抽回去,仍不正眼看我,端起碗来边吃边说:“我今天来……是因为你爸爸打电话给我了,他们担心你,说你老不接电话。”
我不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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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朋说:“他们今晚的火车,到北京来。”
我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季朋冷冷的说:“你怎么就不能懂事点?再难过也不能不接父母的电话吧,你让他们怎么心安?一把年纪还要为你奔波,我怎么劝都不行,其实,真来了又能帮你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我打算找到工作再向他们报喜的……”我说到这,打了个激灵,把板凳往季朋跟前凑了凑,伸手去扳他的脸,他不得不侧过头来看我,我死瞪着他的眼颤声问“你不会告诉他们了吧?”
“告诉他们什么?”
“我假……怀孕的事!”
季朋面无表情的反问:“说了又怎么样?那不是事实吗?”
我“呼”一下站起来,惊得两眼发黑。
我失控的说:“恨我你冲我来啊!你不是厌恶我吗?你不是不理我吗?我认了!可你犯得着在我父母跟前搬弄是非吗?是啊!那是事实!是我做的丑事!可你也太狠了点儿吧……明知我爸妈受不了这种刺激!难怪他们要到北京来呢。”
季朋默默的坐在那,仰起头来看我,眼睛像两只寒冬腊月的冰窖,封藏了所有的陈年旧情。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灌了两杯水喝下去,又抽了一张面巾纸抹嘴,一言不发的往门外走。路过我的身边时,空间狭窄,我死命挡着不让他过,他用力一推,我的后脑勺撞向墙面,恐怖的闷声一响,我痛得蹲下去捂住头,噙了一眼眶的泪。
季朋惊慌失措的的站着。
我开始耍横:“行啊!说不过我,动起手来了!”
他叹了口气。
我咬牙切齿的说:“恶毒!”
他还是叹气。
我掏出手机说:“你走啊!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伤人!”
他说:“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胡搅蛮缠的问:“什么不是故意的?推我不是故意的,那向我爸妈告状是不是故意的?”
季朋也蹲下来,我们面对面蹲着,膝盖挨着膝盖,他的眼睛离我很近,四目相接的火花助冰窖解了冻,陈年旧情又泛出水面来。
他红着眼圈说:“你放心啦,我没对他们讲,我怎么可能讲啊?”
我的泪顺着脸颊淌,吸溜着鼻子问:“那你干嘛骗我说讲了?”
他犹犹豫豫伸手来给我擦泪,被我挡了回去,我说:“你别碰我!”
他顺势捉住我那只挡他的手,用另一只手给我擦泪,叹了一声:“你啊……”
我推了他一下“我怎么了?气归气,你干嘛激怒我啊?”
他咬着嘴唇看我,不吭声。谁能抵挡这样的眼神厮杀?起先还想分个胜负,渐渐的,目光就和煦了许多,我的脸滚烫,心却由衷的后悔,天,到底还是原谅了我吗?
季朋莫名其妙的笑了。
我愣愣的问:“笑……什么?”
他往后一仰,屁股落地,眼光飘到了天花板上,那神态像高中时输了一场篮球赛,精疲力尽坐在操场上,一脸遗憾又享受的笑。
他笑的很好看,眼神飘回我脸上,幽幽的说:“笑我不是你的对手。”
我又掉了一串泪,我说:“你……别原谅我。”
他还是笑。
我膝盖落地,跪着推了他一把,我哭着说:“你别原谅我!你千万别原谅我!你原谅我你就完了!”
他一把抱住我,两只手臂像铁钳一样,我挣脱不了,跪在他怀里哭,蹭了他满脸的泪。
他吻我的脸,在我耳边说:“完了就完了吧,我早就完了啊……津津,以后,就让我照顾你吧。我照顾你好不好?”
接下来就荒诞了,连我都不相信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我知道我不应该和季朋接吻。
我知道谈恋爱不像潜水。
我知道我在打自己的嘴。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荡起细细的涟漪,柔软的触感唤醒我内心索求。
特定的环境和心情,让这个吻避无可避,他是备胎也好,救命稻草也好,我的心意明明是推开他,却偏偏逆心而行。
隔着厚厚的棉衣,我听到他心在轰鸣,像新添动力的马达,将吻推进的厚实而狂野……
而我始终闭着眼。
说句招骂的话吧,即使吻中的我,也不那么坚定,只是沉进了柔情蜜意的漩涡里,不去想梦醒时分的尴尬罢了。
如果不是门响,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吻要延续到什么时候,要蔓延到什么地方。
我先于季朋听到钥匙转门的声音,猛的推开他,慌乱的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