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
月之阴晴不由人选,几经娇佞的强求,我还是走到了人生的分水岭上。
我要开始考虑一切跟于景行在一起时无须考虑的事。比如房子、比如工作、比如生计……我整个澄明的未来突然又缩成微小的一团,被塞回了自己手里,我捧着这本该捧着的一团,有不合时宜的惶恐,却无处托付。
我把自己囚在房间里,扯了根网线进去,一天投很多份简历,令人心仪的职位,面试机会不多。
季朋常常上来,和范瑶出双入对,只是不理我。
周末的时候,他们在家做饭,到了饭点,范瑶送饭来我房间,一两样我喜欢吃的菜,堆得山高,能把我吃得哭起来。
而每周一的清晨我睁开眼,总有生活费压在枕头下面,白痴也知道,范瑶不会给我钱花……顺理成章的怨怼,奄奄一息的盛情,都是我承受不起的。我恨自己过去胡吃海喝,奢侈成性,若节俭少许,也不至于离了寄主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维持,心中只盼快点找到工作,在崩溃之前逃出去,新生活无论好坏,只图个“新”字,只要是全新的就好,哪怕将所有的曾经尽数妄弃,也不能任由残旧刻薄的将人捆绑着淹没,那绝不是我田津津的人生信条。
家里的电话,偏偏选在某个周一的早上打来,我把枕下沾泪的两百块钱装进钱包,呆望着手机上熟悉的号码闪烁良久。
我叹了口气,迟早要面对。
“喂……”
爸妈似乎已经平心静气,只等着为我做嫁衣。
我妈埋怨:“死丫头,怎么这么长时间不给家里来电话啊?真把自己当水一样泼出去啦?他们家到底怎么定的啊?盖着盒子摇啊摇,这冷冷清清的,我们哪像嫁女儿?白便宜了别人还要倒贴热脸!”
我爸的语气和睦一点:“津津,最近你身体好吗?结婚的事尽量让小于去搞,饮食要注意,还有,别爬高上低。”
我不吱声,强撑着不让满心的委屈决堤。
“津津?你怎搞的不讲话啊?”
我妈提高了音量:“喂,死丫头!我们说的你听见没有?”
我噙泪说:“我听见了。爸妈,对不起,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我不打算结婚了。”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我在脑海中一遍遍描绘父母面面相觑的震惊
我背出早已想好的应对之词:“回北京以后我去见了他家人,怎么说呢?我接受不了他们的高高在上,还是妈说的对,如果要受气,对方条件再好都没意义。我考虑再三,与其一辈子压抑,还不如洒脱一点……”
我爸叹了口气:“你……胡闹!临走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啊,你怎么能把婚姻大事说得像洗个脚一样轻松?拿龙捉虎的带小于回来逼婚,逼我们同意了你又反口!你也太不耶当(土话,不靠谱)了!”
我妈抓重点:“肚子里的毛毛哩?怎搞?”
“弄掉了。”
我没说“去弄掉”,我说的是“弄掉了”,我的坚硬所在,是将每件我不打算回头的事都铸成定局。
我听见我妈抽抽搭搭哭起来,噙久的泪往下落,我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把手背蒙在眼睛上按了又按,也堵不住汩汩外泄的泪泉。
我妈说:“你……你真不让人省心……因为任性,要吃多大的苦头哦。”
我说:“妈,反正是这样了,不说了好么?我不想说了……”
我爸问:“津津,那你身体还好吗?现在有地方住吗?”
我简略交代了一下季朋帮我找房子及给钱助我度过难关的事,又问:“你们能给我汇点钱么?我还没找到工作,弹尽粮绝了。”
我爸说:“行!”
“那我先挂了啊,你们别担心我,我还年轻,生活总要继续的,过去的事只当是个教训吧。”
在我妈“哎哎哎哎”的意犹未尽里,我坚决挂了电话。
自然又是大哭一场,许多的真相,我没勇气和盘托出。
愧疚如窗外的爬山虎,繁琐而茂盛。
第二天我的卡里多了一万块钱,惟有父母能最饱满的解我燃眉之急,物质是精神的最好支撑,我有信心找一份好工作,让崭新的未来精神奕奕。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的面试机会奇迹般多起来,家里的电话频频被我拒接,我想,败去的感情,走错的路,说来论去于事无补。
更新:
周五的下午,我去理发店剪头发,原本是想剪短它,越短越好,毕竟还年轻,像很多人那样,面对失恋和失业,动不动就想以削发这件无聊的事来明志。
发型师刚要动刀,我又改变了主意。
我说:“师傅,别剪太短了,怎么好看就怎么弄吧,关键是显小。”
发型师笑了:“你本来也不显老啊。”
我又说:“那我不要卷发了,您帮我拉直染黑,再剪随意一点,我要剪少女的头发。”
发型师发愣:“少女是什么头发?”
我笑了:“就是最土的那种,高中生的头发,看起来没经过修饰。”
发型师“啊?”
我“嗯!”
理完发,我呆呆凝望镜子里的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那仿佛不再是肮脏虚荣的田津津,而是高中时的田津津、是在无数个雪夜被季朋护送回家的田津津,她心怀美满之愿,身无半点倦怠——可惜,连简朴都能刻意修剪,有些东西却不能随自然的黑发还原,一如我未被玷染的初心,禁锢在了时空的桎梏中,错无可恕,翻覆沉沦……
发型师怯怯的问:“您……还满意么?”
我使劲点头:“太满意了,谢谢。”
然后被他诚惶诚恐目送着离开。
我去超市买了很多菜,在明媚的冬日旭阳里,我预感到新生活已不遥远,临别前,突然想亲自下厨煮一餐饭来回报两个不友好却乐于助我的人。
我打电话给范瑶:“范姐,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不一定呀,怎么了?”
“我买了菜做饭,你下班回来吃。”
“哟,您颓废够了啊?这么好兴致?我可能要加会儿班,你先吃吧,给我留点就行。挂了啊……”
我请求:“范姐,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给季朋叫他也来吃饭?”
她顿了顿说:“我不打!”
又说:“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快递,整天在你们之间又传东西又传话的!我理解不了你们的鬼鬼祟祟!要打你自己打!”
我只好给季朋发了条短信:“晚上来范瑶家吃饭吧,我做好饭等你们。”
季朋没回,也罢,我压根儿没指望他回。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