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进屋的时候,范瑶正在客厅的圆桌上吃泡面,她穿了一套丝绒的连帽卫衣,头发蓬得更高了,像是刚刚吹过。
我关上门,见她吸溜着鼻子看我,随口问了句:“才吃啊?”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冷冷的回话,眼睛里没内容了,笑容也不热烈了。
她问:“季朋呢?”
“走了啊。”
“季朋也没吃饭呢,我们都没吃饭,本来说好一起过新年的……晚饭没吃上,宵夜也没等到,全被你搅合黄了!”
我对她的了解又进了一步,基本能断定她属于我极少遇见的那类人,火一时水一时,能直白到令你手足无措还不止。
我只能说:“不好意思……”
范瑶笑笑:“你也就是嘴上不好意思吧?心里才不觉得呢,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不悦的问:“我怎么做了?”
“把他当家仆一样呼来唤去!不需要他的时候生杀绝断,落魄了又回头摇尾乞怜。”
我没想到啊,刚刚桥上挑灯看剑,回来就是短兵相接。
本来依我的性子,又通晓她的心意,说点气她的话不难。
我可以说:“是啊,可是关你什么事呢?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再怎么生杀绝断都好,起码表里如一,想起她当着季朋面恨不得认我做干妹的殷切样,我只觉心中澎湃的一切反击煞是无趣,逞口舌之能本来就不是智者所为,况且人家如此不待见我,还给我片瓦遮头,愈发说明她爱季朋,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忍辱负重的程度,这爱已经无敌了。
想到这一层,我竟然有些感动。
我一感动,人就变得宽厚。
我点到即止的说:“我怎么对他有什么所谓呢?你对他好不就行了?”
范瑶眨巴眨巴眼,稚气十足的看我,好像在琢磨我的话里话。
我径直走回小房间,把没安置好的行李堆到墙边,着手铺床。
范瑶跟来,斜倚在门框上问“哎!你什么意思啊?”
我头也不抬:“你喜欢季朋是吧?”
她说:“是啊!喜欢啊!”
我问:“所以你看我不爽是吧?”
范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张脸又变得生龙活虎,她瞪圆了眼竖起眉毛说:“嘁!只有狭隘的人才把别人看得狭隘!我要像你想得那样,会叫你来住?我只是……我想他过得好一点儿!不想看他总为你难过!”
我冷冷的说:“这是各人选择,他要难过我有什么办法?”
她说:“你心狠的哟……你可真不像二十三岁的女孩!”
我听不出这话的褒贬,反问:“那你多大?”
“二十七。”
我笑:“你以为你像二十七?”
她索性踢踏着拖鞋进来,坐到我刚铺好的床上,炫彩条的床单是以前逛街时跟于景行一起买的,两米宽的床单铺在一米五的床上有些委屈,沿边的一截就要曳地,我看着一条条艳丽的杠子失神。
范瑶拿出了谈判的架势:“好吧,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怕跟你开门见山的谈。”
我边套被子边问:“谈什么?”
她大义凛然的说:“谈你能不能跟季朋好!”
我忍无可忍:“大姐!我刚刚才跟别人散伙!谈恋爱又不是潜水,不带换气的啊?”
她挑挑眉毛,仰脸看我:“那我听你的意思,是不可能跟他好咯?”
我“嗯”。
“你保证?”
我放下被子,也坐到床上,把内心暗涌的疲惫与烦躁统统释放,负面情绪山洪一样席卷而来,我勾着脑袋,沉默的任泪滴垂落。
范瑶见我哭,咋咋呼呼的说:“哎,你哭什么呀?不保证就不保证呗。我不是逼你让男人给我,那也太没品了……我的意思是……哎呀,我是想说……反正你不喜欢他嘛,不如给我吃颗定心丸。”
我说:“世上没有定心丸,我保证了你就相信么?”
范瑶说:“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季朋啊?”
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真的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谈感情,每个人性格不一样,你遇人自来熟,认识三分钟就什么话都能讲,我不行。”
她不作声了。
我说:“你放心,他以后不会再喜欢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又一轮泪如雨下。
范瑶“啊?”了一声。
我说:“我干了件不可原谅的事,让他看清了我的真面目……”
她问:“什么事啊?”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什么事,我只说:“范姐,谢谢你租房子给我落脚,找到工作我就会搬出去。”
她说:“搬什么,你住就是了……”
我掀起被角擦了擦眼泪说:“我困了。”
范瑶默默的站起身,满腹狐疑的走出去。
那个无眠的夜,暖气很足,我把四肢舒展在被子外头,睁大眼静静的凝望天花板,没有反侧辗转,心应是定定的,明明早就盼他拂袖而去……然而,那个诀别的眼神却有种慑人心魂的力量,将我的不舍牢牢牵扯,我尚懵懂不知,这牵扯是否跟情爱有关,抑或,只如惜别一件极保暖的旧衣,只怕日后要在这喜怒无常的人间赤身行走。深情的庇佑,亦是悲剧,我真是自私,偎着他取许久的暖,只回赠以心寒。他蒙于鼓里的忿恨,他深埋心间的嫌恶,他被无怨无悔麻痹多年的怨悔,都叫一个眼神出卖了。我原是这么悲观的人,这份悲观又因早熟的心智而磐石不移——你们以为还有谁会那么坚定的爱人?都以苦情将自己骗入膏肓罢了——我和季朋之间大约如此: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坚定的认为我不爱他,于是,我不爱他;他也早已不知道他爱不爱我,只横下一条心来非要爱我,于是,他爱我。光阴的研磨,让爱与不爱都碎成荒诞粉末,隐约零星四溅的醇香,即使闻到了,也是不信的。而每段感情的命脉,恰恰由“信与不信”来把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