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终于舍得开机啦?你至于么?谁吵架不说两句气话,气话你也往心里去?我要真那么想,我还是人吗?我知道……你是除爸妈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必须向你道歉,我收回那天说的话,请你原谅我。”
我问:“你能原谅我吗?”
对方保持沉默,电话里安静的不正常,我又怀疑季朋根本不在听。
我问:“喂,你在听吗?”
我喊:“季朋……”
“季朋!”
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话筒里传出一个非常明朗的女声,我全身的血都从脚丫子往头顶倒涌。
她说:“对不起,我不是季朋……”
没人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千丝万缕的可能在我内心旋转,线条纠缠,交织成无数张灰白的印象画,我没有足够的时间逐个思索,也没那个精力。
我本能的吼起来:“你不是季朋你接什么电话呀?你懂不懂礼貌?”
她的音色很亮,吐字铿锵:“对不起,他去洗手间了……电话老响,我就接了。”
我不依不饶:“那你应该接起来就解释呀,默默听我说半天……偷听人讲电话你缺不缺德啊?”
她说:“不好意思。”
我问:“你是谁?”
她说:“我是他朋友……他回来了,你跟他说吧。”
女人这个文艺腔调十足的“他”字用的我内心极不舒服,我属于敏感派,在男女之事上绝不是迟钝的类型,只凭这个腻劲儿十足的“他”字,我武断的推论她对季朋有点意思。
然后,我听到了季朋的声音。
他说:“喂……”
我冷笑了一声。
他问:“有事吗?”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啊,刚才我说了一堆事,可惜都被陌生人听去了。你交的什么朋友啊?有没有教养?偷听别人讲电话?!”
他解释:“我刚去洗手间了……”
我说:“不过呢,我说不定还得感谢她,要不是她接了这个电话,说不定你还不肯听呢,是吧?你还小啊?动不动就跟我玩恩断义绝?!”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突然失去了同他讲电话的兴趣,那一瞬间谁是谁非道歉原谅什么的都不再重要,我的心空落落的,每一根汗毛都有了倦意。我不想问这个女人是谁,我不想在意她,我的生活不能总被陌生的女人包围,无论爱情友情,都像一出十面埋伏的戏。
我说:“就这样吧……过两天是你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季朋突然问:“生日那天……见面吗?”
他的语调很平和,听不出喜怒哀乐,他学不会如何与我斗气。
他用询问的语气,淡淡地撩拨我心,把主动权又交回我手里。
我多想像过去一样,使点小性子,发点小神经。
我多想回敬一句:“还见什么见哪?不是有人陪你过生日了吗?”
我终于没说。
因为我已经意识到对季朋泛醋意吐酸水是一件极不厚道的事,即将走近婚姻的女人哪有资格去束缚别人的感情?
我说:“好的。几点?在哪见?”
他说:“上午九点,动物园门口,你穿休闲一点。”
我问:“游园吗?”
他说:“谁有那闲情?见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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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出门逛了一整天,刷爆了于景行的信用卡,大包小包拎回一堆孕妇装和婴儿用品,人造的假象让我不停自我蒙蔽下去,恍惚间总刻意乔扮欢天喜地的孕妇。
我没有忘记给季朋准备生日礼物,礼物是早就想好的——三千多块钱的手写板。季朋帮人画插画,只能三更半夜借同学的来用,我选这份礼物,只愿他别再熬得那么艰难。于景行过生日,我送领带送香水送钱夹。而季朋,我知道他只需要实用的东西。逛完街,我心血来潮去理发店剪了齐刘海,指望新发型配新买的性感内衣,能激起于景行的性欲,怀孕了无需避孕,他只要肯碰我,我多少还有点机会。
当晚任我孤注一掷,花样百出,于景行出奇的执拗。
我们像两个疯狂的角斗士,在床上好一番肉搏。我使出吃奶的劲去撕扯他的衣服,他挣扎的同时要兼顾我的肚子,始终不敢太用力。此时我再也顾不上性感内衣,造人不是请客吃饭,造人是残酷的!我干脆剥光自己赤条条骑到他身上。
恐惧让我不知羞耻,失去理智。
我气哼哼的说:“今天必须有一次,不然我不会跟你结婚,我看你这意思,是想把我哄进门守活寡啊?我没那么傻!”
他忍无可忍把我摁倒在床,愤怒的说:“你不傻谁傻?你这么闹,是要逼我出去找别的女人泄火吗?你是孕妇,我不可能碰你!不管你有多强烈的生理反应,这个孩子我既然决定要了,就不允许出一点意外。我是人不是畜生!你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儿子!现在依了你,如果出了事,我这辈子能心安吗?田津津,你少给我作怪,你现在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安心养胎!平安生下孩子,我于景行对天发誓,以后的日子都会真心对你,绝不让你再受委屈。我发毒誓还不行吗?我不可能叫你守活寡的!”
霸王硬上弓是行不通的,我折腾出满头汗也没能得逞,恨只恨自己是女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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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季朋见面,我不想迟到,遵其旨意穿了最普通的牛仔裤和棉袄,妆也懒得化,破天荒很早出发,接近目的地时还特地瞄了一下表,还好,差十五分九点。
我庆幸自己准点了一次,喜孜孜的。
然而,当我走到动物园门口,一眼就看到季朋已经等在那里,脚边还放着一直大大的军绿色旅行袋,里头不知装的什么。
他穿着当年我在五道口服装市场买的大毛领羽绒袄,羽绒袄的胸襟敞开,露出单薄的格子衬衣,下头是那条被他穿破的牛仔裤,不知是人又瘦了还是裤子松了,裤腿空荡荡的,膝盖和小腿上随处可见磨损的白迹,倒有点像制衣者漫不经心的小设计,并不难看。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显然还在闹情绪。
我说:“不好意思啊……”
又抬抬手腕说:“不过我今天可没迟到,是你来的早。”
他不说话,提起旅行袋就走。
我跟在后面问:“去哪?”
他低头沉默的走,迈开两条长腿,一会儿就把我甩出老远,我追追赶赶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他拐入地下通道,通道里热闹极了,各种地摊,卖衣服、首饰和山寨化妆品,更有烤红薯的香味四周弥散,和着流浪歌手的琴声,别有一番风情。季朋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拉开旅行袋,掏出一大块塑料布铺在地下,又掏出三张马扎,瓮声瓮气的指挥我坐好,然后再弯腰去拿颜料画架等用具。
我坐到其中一张马扎上,身后的墙面污迹斑斑,板凳边恰好有一口碧绿的浓痰,我往干净的塑料布上使劲挪,气急败坏的问他:“哎!到底干嘛?这里多脏啊,又没风景!你难不成要在这儿写生?还是你要画生日市井图啊?”
他坐上另一张马扎,聋子一般支画架子,画架正对我的一面夹了一沓整整齐齐的白纸,挨通道的一面则夹着一沓画稿。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快说话!”
他冷冷觑我一眼,准备好绘画用具,又从旅行袋里掏出一只奶粉罐,端端正正摆在自己面前。
我崩溃了:“你不是吧?穷疯啦?来这儿讨饭啊?”
“你才讨饭!”他边说边起身去旅行袋里摸索,终于摸出一顶奇怪的报童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表情如同例行某种仪式般庄重肃穆,然而,这表情又跟他头上滑稽的玩意儿极不相称,卡其色的帽子上涂染了层层叠叠的油彩,像不小心掉进几个漆桶里浸过,营造出艺术家独有的无厘头的古怪氛围。
我总算明白过来,眯起一对眼盯着他说:“哦,我晓得了,啧啧啧,不得了啊,学了几年画就想做街头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