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昨晚刚下的小雪，大部分化掉了，惟有在阴暗的墙角和光秃秃的树枝上残留些许痕迹。阳光很充足，可是气温很低，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干冷干冷的，到处寻找缝隙往人的身体里钻。
李文静缩着脖子，把大衣的领子裹得紧紧的，低头向前快步走去。
菜市场不远，出了小区，拐弯再走五六分钟就到了。
她刚走出小区，听到有人喊：
“李姐！李文静！”
她先是以为听错了，待那人又喊了两声，才疑惑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找了几圈，见马路对面有位穿着鲜艳的矮胖女人直冲自己挥手。定睛看了四五秒，才认出是罗蓉蓉。
罗蓉蓉的打扮太显眼了。
黑色短款羊绒大衣，红黑相间的呢子格裙，仅仅及膝，露出穿着菱纹格子保暖裤又短又粗的小腿，头上还压着一顶红色的绒线帽。
这一身搭配，要说没啥可挑剔的，可穿在罗蓉蓉的身上，说不出的别扭。
罗蓉蓉比李文静小六岁，是原来在水利一局的同事。刚认识她那会儿，罗蓉蓉可不是现在这样子，苗条得很。
她刚分配到李文静所在的项目组，与李文静一个宿舍。李文静成天忙着下了班和张海涛煲电话粥，罗蓉蓉则忙着打扮自己，出去约会，唱歌跳舞，业余生活丰富极了。她又爱说话，和谁都聊得来，性格活泼，嘴巴又甜，很招人喜欢。当时，一局不少未婚的小伙子追她。
她谁都看不上，说是要挑一个成熟些的男孩子。快到三十岁，才嫁了人。那会儿，李文静已经调到水利设计院。
这多年没有见过罗蓉蓉，没想到她还是那么热情，大老远就和李文静打招呼。
李文静见到旧同事，很是高兴。穿过马路，拉住罗蓉蓉的手说：“蓉蓉啊，这可好多年没见你了。哎呀，变化真大。”
“嗨，我生完孩子就这么胖了。”没想到罗蓉蓉的性格也变了，显得没年轻时有心计，对什么都毫不在乎。她不在意被说胖。本来自己就胖，干吗怕人家说。
“气色不错，看你的皮肤多好，多滋润。”李文静注意到罗蓉蓉性格上的变化，这么些年没见，有些变化很正常。只是，原本来细致要强的女孩子，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大大咧咧呢？李文静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礼貌地寒暄。
“哪儿啊，姐，别瞎掰了，滋润个啥，我这刚离婚。”
李文静心下一沉，不由得一楞，不知该作何反应。半天才压低了声音问：“谁提出来的？为了什么？”
“当然是我。”罗蓉蓉笑着说。
“干吗要离婚呢？”李文静为罗蓉蓉遗憾。
当年罗蓉蓉结婚，李文静是有印象的。对方同在水利一局，还是局里的一个副处长给介绍的。小伙子比罗蓉蓉大二岁，长得不错，仪表堂堂。父母都是水利一局的职工，独生子。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了，也是罗蓉蓉千挑万选的。这些情况都是李文静听同事说的，她有了甜甜后一直没去一局上班，偶尔碰上同事聊上一会儿。大家都说罗蓉蓉真精明，可挑着了个好对象。
哪知，今天再见，竟然说离婚了。
“过不下去了，他外面有人。”
“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说分就分……”
“是他不顾情分，脸都不要了，我还管那么多。”
“什么时候的事啊？”
“好像……”罗蓉蓉想了想说，“都两个多月了吧。”
“别说，你的皮肤还真的特别好。”
“呵呵，可能是心情好了吧。”罗蓉蓉摸摸脸蛋，笑道：“离婚了，就解脱了。谁TM的还结婚，就是王八旦！哈哈！”
她突然粗俗地骂了一句，李文静听了相当刺耳。却不好说什么，只好随着她笑。心想才几年没见，变化怎么这么的大？过去罗蓉蓉是爱说爱笑，可不至于脏字随口而出的。现在这样子，外表变了，心更是变了。
李文静想走，可脚下纹丝不动，内心还是想和她多说几句。
“男人啊，一定得管严点，别太相信他们的话。尤其是常年外面跑的，两地分居，时间长了还当自己单身呢！你看看，光是我们那个项目点，多少对离的。不是男的又赌又嫖，就是女的乱搞男女关系，没一个好东西！”
“看你说的。”李文静越听越是惊讶，心底越发的凉。“你自己不也在工地上吗？把工地上的人说得那么不堪。”
“我也一样，早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罗蓉蓉神态自若地说。
李文静彻底晕了。
“呵呵，李姐还是你命好。早早调走了，张工也不用和我们混在一起。监理公司不像我们项目点人杂，那么乱。”
“我们还行吧。”李文静勉强笑道。
“不和你说了，我这还有事呢。对了，李姐，把你的Q号告诉我，以后咱姐儿俩多联系。”
“好。”
李文静把自己的QQ号码告诉她。之后两人分手，各自走开。
12、
李文静慢慢地向菜市场走去，心里想的全是罗蓉蓉刚才说的话。
工地上真有罗蓉蓉说得那么不堪？当年，她在工地上的时候，偶尔也有出格的男女关系，都是偷偷摸摸的，毕竟这是件丢脸的事情。现在的社会变了吗？就像罗蓉蓉说的那样，毫无廉耻，把放纵当作前卫？
设计院里以中老年人居多，长期坐机关，思想都挺古板的。在这样的环境里，李文静觉得自己也是半个老人了。成日忙着做饭，接送甜甜上学放学，做家务，琢磨着怎么把花养好。她的世界就这么大点，像是一座玻璃屋，从未走出去过。
买菜回来，甜甜刚看见她，就嚷嚷说：“妈妈，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李文静抛开路上的疑惑，不再想它。她把菜放在门前，喘着粗气换拖鞋。
“刚才我打电话，奶奶非让咱们去她那吃饭。我说不去，奶奶不答应，说再给妈妈打电话。”甜甜说。
“哦，我手机没电，正在充电呢。”
李文静没顾上把菜放冰箱里，连忙在卫生间洗了把手，赶紧给婆婆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李文静只叫了声“妈”，婆婆的话劈头而来。
“文静啊，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没有，我买菜去了，手机没电了，放在家充电，就没带。”
“我说呢，你干吗不接我电话。好了，过来吃饭吧。”
“不过去了，我今天头疼。”
“那你还出去买菜，听话，快带甜甜过来。”
“海波他们走了吗？”
“一大早就走了，也不知突然回来干啥。”婆婆不高兴地说。
“要不，让甜甜过去好了。”
“好吧。”婆婆放下电话。
听得出来，婆婆本来心情就不好，吴蕙云让她不满意。李文静很少驳她的意思，今天怎么说就是不去吃饭，肯定是恼了。
李文静也不管。她已经顾不上婆婆的情绪了。
挂了电话，把甜甜打发到奶奶家。自己没有胃口，坐着发了会神，又觉得困倦，便又躺下睡了。
13、
待李文静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这觉睡的，黑白颠倒。
醒来之后，觉得头更疼了，还晕乎乎的，眼皮发涩。
晃悠悠地从床上下来，出去接了杯水喝。刚喝一口，电话响了。
还是婆婆打来的。说今晚甜甜不回来了，让她自己在家好好休息，还问她吃药了没有。
婆婆真好，虽然中午在生李文静的气，可仍然那么关心她。
尤其是放下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自己小心点，多喝水。”
这句听似平常的叮嘱，把李文静的心说得上下翻腾，瞬时间泪水滚滚而出。
丢掉话筒，李文静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大哭。几日来的所有委屈，怒火，愤恨，随着泪水向外喷涌。
她一惯是隐忍的，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春节过得实在是太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