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如沐春风的笑容变魔术一样呈现在熊白洲脸上，他快步走上去紧紧握住颜爱军，诚恳的说道：“早就想请您来这里坐坐了，只是考察抽不出时间。”

颜爱军正在打量这座国内第一高楼，早上的气候阴雨潮湿，厚稠的云雾弥弥漫漫聚拢在半空中，400米的周美大厦高耸挺立，从一楼的广场仰头看上去，最顶层仿佛被云雾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中。

听到熊白洲热情的欢迎词，颜爱军认真观察一下熊白洲，发现他脸上没有一点怨怼的情绪，纵然自己连续拒绝这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富豪三次之多。

“到底是熊白洲啊。”

颜爱军心里感叹一声，然后笑着回道：“一直听说周美大厦是粤城的地标建筑，又是大陆的第一高楼，现在不来看看，说不定回到燕京也有遗憾。”

“颜主任太客气了，我已经备好了茶水，各位领导要不要拨冗指导一下周美电器的工作？”熊白洲马上说道。

颜爱军摆摆手：“熊老板不要谦虚了，一会我们还要去机场，太多人上去耽误时间，所以我就单独上去饱饱眼福吧。”

······

熊白洲自然不相信颜爱军只是单纯想看看80层高楼的风景，但是别人不愿意说，熊白洲也不会主动问，在电梯里介绍这栋大厦入驻的企业和承担的功能。

颜爱军认真的听着，不时还微微点头，随着电梯越来越高，地面的大巴也越来越小，不过由于天气原因，一开始还能看得清远处的风景，后来只觉得好像在云雾中穿行，似乎看不到尽头。

颜爱军心里在惊叹顶层的高度，还有一些淡淡的自豪，周美大厦可以说是国内代表建筑之一了，粤城的城市宣传片上还有周美大厦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叮”的一声，电梯门终于打开了，颜爱军也如同其他首次拜访的客人一样，立刻被顶层精妙的设计风格所吸引，因为这里几乎见不到太多墙壁，通体都由天蓝色的钢化玻璃构成，仿佛是办公室上面罩着一层透明盖。

人坐在里面的时候，阴时看雨，晴时品茶，纵然以颜爱军的阅历也不得不叹服这别出心裁的设计。

“颜主任要喝什么茶？”

双方落座以后，熊白洲客气的问道。

如果是其他人，熊白洲说不定就随自己喜好了，反正他珍藏的也都是好茶，不过面对颜爱军这种领导，公开场合也许各有立场，但是在私人场合熊白洲会处处考虑颜爱军的喜好。

“我都可以。”

颜爱军无所谓的摆摆手：“喝茶喝的是心情，至于哪种茶叶其实并不重要。”

熊白洲点点头，所谓打牌看人，喝茶观性，颜爱军的个人修炼非常深厚，几乎达到可以主动选择“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

“那就凤凰单枞吧。”熊白洲对王蜀葵吩咐一声。

蜀葵妹妹自打做了熊白洲生活秘书以来，可能最熟练的业务就是泡茶了，烫壶温杯，高冲低泡，各道工序都很清楚。

不过王蜀葵这个人有个臭毛病，老是不自觉的显摆。

以前读书时，她在熊白洲面前卖弄大学生身份，后来在一众名校博士生的打击下，她才知道是坐井观天；

现在觉得自己对功夫茶非常熟悉了，大概想在“姐夫兼领导”前露一手，表面上一本正经的涮洗茶具，实际上就差把“赶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熊白洲和颜爱军是什么层次的沉淀，蜀葵妹妹一个磨蹭，她内心的想法就被两人看穿了，颜爱军还颇为奇怪的看了一眼熊白洲。

大概他在疑惑以熊白洲的厚重沉稳，怎么会选择这样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当秘书。

“她是我亲戚。”熊白洲简单解释一下。

颜爱军恍然大悟，这样就说得通了，当王蜀葵满足的表演完毕，将香气四溢的茶水端给颜爱军的时候，颜爱军还颇为客气的说了声：“谢谢。”

喝完第一杯茶，熊白洲不紧不慢的等着颜爱军透露目的，不过颜爱军更加耐心，居然又端起第二茶细细品着。

凤凰单枞属于乌龙茶，茶汤艳似琥珀，散发着天然馥郁的兰花香，滋味醇厚甘鲜，回甘悠久，趁着眼前400米高空的缥缈景观，就这样坐一天都没问题。

十分钟后，当熊白洲要为颜爱军斟满第三杯的时候，他站起来说道：“我要去白云机场了，熊老板告辞。”

颜爱军说完就向电梯走去，熊白洲连忙跟上：“还想请颜主任对周美电器发展提一点宝贵意见。”

颜爱军笑着摇摇头。

“要不要在大厦里转一转？”熊白洲再次请示。

颜爱军依然摇头了。

“发现您挺爱喝凤凰单枞的，我拿两盒给您带回燕京吧。”

这时颜爱军才抬头看了一眼熊白洲：“我两手空空的进来，也得两手空空的出去啊。”

于是熊白洲不再多劝，一直把颜爱军送回到大巴车上，计划委前脚刚走，后脚陆崇秀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颜主任莅临周美大厦了？”

“嗯，不过只是喝了杯茶，其他什么话都没说。”熊白洲平静的回道。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陆崇秀才感叹道：“他这是把粤东的面子还回来了啊。”

熊白洲和陆崇秀数次拜访颜爱军都被拒绝，相当于驳回了粤东的面子。

不过颜爱军离开粤城之前，特意绕了一大圈来周美大厦坐了坐，至于喝茶只是表象，这个举动隐藏的含义就是颜爱军放下的自己架子主动拜访，将粤东的面子原原本本还了回去。

这位高级领导，在出差过程中遵守自己立下的规矩，工作完成后又能联络感情，在官本位至上的体制下，颜爱军还能刨出这样一种精神，这是留给社会的财富。

两天后，燕京传来确切消息，国家计划委颜爱军副主任给粤城高新技术产业园评定了“正厅”级别。

收到信息时熊白洲正在开会，他突然想到，如果抛开吃饭这种避免不了的群体活动外，颜爱军个人从熊白洲这里获得的，只有一盒3块钱的刺绣和两杯茶水。

······

大时代1994

忙忙碌碌，牵扯甚广的番禺高新技术产业园行政级别定下来以后，粤东方面是又惊又喜。

因为率队考察的颜爱军副主任态度难以捉摸，而且还拒绝私底下见面，所以黄之华和陆崇秀后来交流时，他们都觉得“副厅”应该是一个比较合理的结果。

高了不太可能，因为颜爱军似乎对粤东不怎么感冒；

但是也不会低，因为产业园实实在在展露出一些硬件设施。

“副厅就副厅吧，还可以接受。

”陆崇秀当时还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当“正厅”的审核报告下来以后，陆崇秀先是兴奋，马上打电话问熊白洲：“你当时怎么劝服颜主任的？”

陆崇秀直接把功劳归咎在熊白洲身上，他以为是那次周美大厦的会面产生了作用，扭转了最终结果。

熊白洲一开始还很老实的回答：“我没有劝他，颜主任是个很有心胸的领导，虽然他未必欣赏我的市场发展观念，但还是能够认同私营经济在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再加上晶圆厂等各项因素的综合作用下，颜主任给了我们这样一次机会，希望能够对国内电子产业的发展有所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