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白洲点点头：“那就辛苦你了，给我们炒几盘家常菜。”

大老板都这样开口了，厨师心里纵然委屈不甘心，也只能默默将桌上的佳肴端下去。

等到主桌上的菜全部清空以后，熊白洲又对颜爱军和张亚南道歉：“不好意思颜主任，我不知道您有中风病史，爱声电子厂这边的招待工作做得不够细致。”

刚刚张亚南发难的时候，颜爱军一直冷眼旁观，现在听到熊白洲赔礼的话，他倒是很真诚的回道：“年纪大了，身上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给你们添麻烦了。”

熊白洲客气两句，然后站起来说道：“我去厨房看看，也顺便催催他们。”

熊白洲离开后，金碧辉煌的接待餐厅有些冷清，主桌上的菜全部被撤下去了，其他桌虽然不用这样做，但是也不能先吃。

经过一上午的视察很多人肚子都饿了，看着桌上丰盛的摆盘，就算是计划委内部对张亚南的胡搅蛮缠也很有意见，只是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陆崇秀站出来调节气氛，他口才很好，调动之下餐厅里很快热络起来。

趁着这个时候，颜爱军淡淡的对张亚南说道：“以后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刚才我不说话，不是鼓励你的做法，而是维护计划委考察队伍的权威和面子。”

张亚南愣了一下，颜爱军虽然50多岁，但是相对于他的职务仍然很年轻，自己和这位权重的副主任平时交往并不深厚，这次一起下来考察也只是出于工作上的周全考虑。

“刚才我看到熊白洲一直对您提出的问题进行狡辩，所以才······”

张亚南连忙解释。

颜爱军看了一眼这个办公室副主任，直接打断道：“我们是考察，不是问责，熊白洲是有权利解释的，我现在要去食堂向那位厨师道歉。”

“我也跟着过去。”张亚南下意识就说道。

“不用，你坐在这里陪着陆市长。”颜爱军站起来之前又认真对张亚南说道：“熊白洲不是一般人，至少我和你都没有资格随意拿捏他。”

当颜爱军用上厕所的名头离开餐厅后，张亚南目光有些恍惚，他本意其实是想表达自己的忠心，哪里知道颜爱军根本不领情。

跟着这样的领导，难免有“伴君如伴虎”的忐忑感。

颜爱军和张亚南说话的时候，别人离得远都没有注意，只有发展规划司的司长祝明听到一点点，他心里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爱声电子厂接待餐厅装修细节上奢贵精致，但是占地面积并不大，因为员工都有大食堂的，所以颜爱军拐了两下便找到了做饭的后厨。

不过他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一阵说话声：“这件事主要怪我，忘记提醒中午不要做海鲜，我过来和你们专门道个歉，感谢你们这么用心的准备午餐。”

这是熊白洲的声音。

“原来他也是专门过来道歉的。”颜爱军心里说道。

其实颜爱军晓得这能和熊白洲有什么关系，他这种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肯定是哪个环节对接上出现了差错，不过熊白洲把这个责任主动承担下来。

“大老板，这些菜是不是要倒掉。”厨师瓮声问道。

没等熊白洲答复，颜爱军就在外面大声说道：“倒掉做什么？”

厨房里一群人转过头，发现是颜爱军，就连熊白洲都有点惊讶。

“颜主任是不是去卫生间？”熊白洲问道，他以为颜爱军走错了方向。

颜爱军摇摇头笑着说道：“今天熊老板领着我逛了一圈，肚子里食物早就消化完了，等不及了就想来后面看看有什么抵饿的东西。”

然后，颜爱军又批评厨师说道：“这些菜干干净净倒了多浪费，你们都没有吃过苦，以前我下乡当知青的时候，草根树皮可都是吃过的。”

这个时候熊白洲已经反应过来颜爱军的意图，他目的应该和自己类似，只不过一个是直接表达，另一个是委婉的表达。

“打两碗米饭来，我陪颜主任吃点。”熊白洲对大厨和他的徒弟们吩咐道。

熊白洲和颜爱军两个人就在灶台上吃了起来，除了海鲜没动筷子，颜爱军几乎每一盘菜都品尝了，而且还点评了其中的味道。

大厨脸上溢满了笑容，委屈也逐渐散去，颜爱军用这样的方式对刚才同事下属的行为道歉。

在回接待餐厅的路上，颜爱军和熊白洲说道：“我可能不认同熊老板在个体私营经济上的发展理念，但是对于熊老板的品行非常欣赏甚至敬佩，希望你们在下午的座谈报告会上拿出更多的东西说服我。”

下午工作座谈会就在行政楼会议室里举行，熊白洲依然代表爱声电子做发言报告。

双方分东西对坐。

东边是主人方，分别是陆崇秀、熊白洲、郭子娴、吴立峰、陶与善、周春恒和朱晓阳等粤东方面的专家领导和企业家。

西边是客人方，分别是颜爱军、张亚南、祝明、刘立群、葛同林等计划委官员。

因为这次座谈会涉及比较保密的内容，所以没有记者参加，部分级别未到的官员也禁止旁听。

不过，上午非常活跃的办公室副主任张亚南突然比较蔫软，相对的颜爱军更多把发言机会留给葛同林或者祝明等人。

对于颜爱军这种制衡敲打下属的手段，熊白洲结合中午那一幕，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

也许颜爱军是个很有胸怀和品性的领导，但始终还是个官员，有些手段他使用出来一点也不奇怪。

熊白洲没有八卦心思分析计划委内部的政治派别，因为这场座谈会必须要拿出分量足够的“干货”。

“1988年，高新技术产业化发展火炬计划开始实施，创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和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被明确列入国家火炬计划的重要内容，各地基层单位纷纷结合当地特点和条件，积极创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话筒前的熊白洲侃侃而谈，沉稳的声音通过音箱在会议室里回荡。

“粤东因为地理位置和政策方面的倾斜，可以说拥有当前国内最丰富但是也最混乱的电子产业资源，为了把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实现科技成果的转化和产业链的整合，在国家计划委指导下，在粤东省委省政府的关心下，在粤城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番禺高新技术产业园正式立项。”

熊白洲首先说了产业园成立的意义，其实这本来是陆崇秀的话，不过为了叙述上的连贯性，他干脆完全交给熊白洲发挥。

关于熊白洲的政治敏感度，去年在燕京争取晶圆厂落户的时候很多人就见识到了，果然熊白洲又把政府层面的原因首先讲出来。

虽然有些是套话，但是如何在套话中贯彻自己意图才是最困难的。不过对于精读历史国学，熟稔传统文化的熊白洲来说，这些尺寸他能很好的把控。

颜爱军虽然脸上很威严，不过心里也在感叹熊白洲这个人真是名不虚传，除了企业家的身份以外，更多人对他的评价是“行事的不留痕迹，讲话没有漏洞”。

如果说政治意义相当于“是什么”，那么熊白洲下面谈起产业园的发展方向，这就是“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