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味道（二）

我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往前看，憧憬未来，心里想的都是今后我会怎么样。

这几年，慢慢的，我总是往后看，看自己的脚印，回忆过往......

我记忆中的美食，有一样，是姥姥家的炸糕。

我姥姥家地处北方山区，苦寒，庄稼长不好，当地人种黍子。

黍子耐寒耐旱，营养价值很高，是北方重要的粮食作物之一，

我国种植黍子，自古已有，著名唐朝诗人孟浩然的名作中就提到了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说明黍子食品在唐朝就已经是待客美食了。

黍子磨成面，在当地叫做“黄米面”，可以再加工成各种食物。

在当地，炸糕是年节时才吃的，平时是招待贵客。

我母亲，少年离家求学，嫁到了外地，很少回娘家，

每每回家探亲，带着我或者大哥，

我们就是贵客，款待的美食里，必有黄米面炸糕。

每到吃炸糕，姥姥的子女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来吃，

我姥姥七个子女，除了早夭的大舅，还有三子三女，

子女们又有下一代，家中人丁兴旺，

平时不见面的兄弟姐妹，妯娌女婿，孙子外孙，趁着吃炸糕，齐聚一堂，

一大家子一二十口，一点不夸张，要炸上几十斤才够吃，

黄米面生的时候很松散，根本团不成个儿，

要把黄米面用水拌合均匀，放在大笼屉内上火蒸，

蒸熟之后的黄米面，倒在案板上晾，

面已变得稀软黏糊，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蒸好的黄米面，还要揉，

揉几十斤黍子面，是个力气活，

大舅是个壮小伙，人高马大，性格温和，

他很孝顺，心疼老娘，揉黍子面，总是他来干，

大舅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结实的手臂，

把手蘸油，用力揉案板上小山一样的面团，

揉的时间越长，面越筋道越香甜，

揉上个把钟头也很常见，

所以说，大舅是揉面的功臣。

揉好的面，金黄油亮，闻着香气扑鼻。

面准备好了便要包年糕，

馅料是上好的红小豆，下大锅长时间煮制，

一直煮到豆沙烂软黏糊，加大量白糖，还有金丝小枣，

小孩子们总是偷偷揪下一小块米面放在嘴里嚼着过瘾，

或是偷吃豆沙馅，趁大人们不注意，吃一口就跑。

从大团的面上揪下一个个剂子，不用擀皮，用手捏，包上满满的豆馅，

这活就是媳妇妯娌们和我姥姥干了，

舅舅们姨夫们抽烟闲话，或是打牌，

但是我可爱的大舅，还是坐在女人堆里捏年糕，他的年糕捏的最好看最小巧。

捏好了年糕，大锅倒油，油温烧热，放入一个个黏豆包过油炸，

年糕在锅里上下翻滚，时隐时现，

炸到表面金黄并有均匀的小泡出现，香喷喷的黄米面炸糕就好了，

刚出锅的炸糕，整整齐齐的码在大盘子里，金黄油亮，甚好看，

咬上一口，外面是酥脆的表皮，里面黏软香甜，豆馅嚼在嘴里，沙沙的甜甜的，太好吃。

小孩子们心急，吃上几个就撒欢去了，

大人们要慢慢品尝，闲拉家常，好好叙一叙，唠一唠。

这一顿连上男丁们喝酒，能吃上好几个小时。

吃剩下的年糕，整齐的码入小瓦缸，可以存放很久，

凉了之后的炸糕，不黏了，变得很有韧性，更有嚼头更甜，

我很喜欢凉炸糕，剩下的那一小缸，没人跟我抢，全是我的。

眨眼之间，姥姥去世已快20年，很久没有回过姥姥家了，

油炸糕再也吃不到，那种滋味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闲了，总是忆起从前，各种甜蜜的滋味，各种惆怅......

小流氓

我原来住的那个小区，有户邻居。

一家四口，男主人，女主人，两个儿子。

那家的男主，是个小领导，爱板着脸；

儿子们年龄差的很多，差不多十岁了，

所以我从认识他们起，大儿子就在外上学了，在家的是小儿子。

到这里，我们的女主隆重登场，

女主，是一家医院的护士，

这本来是个很崇高的职业，白衣天使嘛，

但是这位女主太敬业了，她把医院那一套弄到家里来了，

邻居们从她家门口过，只要门开着，

一股消毒水的味儿就飘了出来，

女主在家，天天就是洗，擦，涮。

据说，她家就像一个巨大的被消过毒的手术室，一尘不染，

没有哪个邻居敢上她家串门，害怕被消毒。

他家的小儿子，当时已经上初中了，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高高的个儿，皮肤红扑扑的，

见了人总是很有礼貌，叔叔阿姨的打招呼。

孩子妈嫌孩子从外面带回细菌来，

天天回家来，孩子就被他妈逼着换上家里穿的衣服，

换了拖鞋，还要带两个塑料鞋套，

家里啥也不能随便动随便摸，

最令人不解的事，她给孩子准备了两套书本，

学校用一套，家里用一套，

到家之后，书包就被扔在门口的特定区，

学习要换一套家伙式。

小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挺听话，但是上了初中之后，很有意见，

因为课多了，还有很多笔记和作业，

白天写不完，回家还要做，

麻烦的是，他妈不让用学校里的书本，

孩子只能白天在学校拼命写，万一写不完，

回家以后只能干瞪眼。

女主的这个做法，让我们叹为观止，

孩子他爹开始也说说，但是违抗不了护士老婆的强势，也就不管了。

男孩一天天长大，逆反心理也越来越强，

他开始对母亲的这一套非常反感，时不时的捣个乱。

他妈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打一顿，骂一顿，

妈妈对儿子的口头禅就是“小流氓”，

衣服脏了是小流氓，学习差了是小流氓，把家弄乱了还是小流氓，

我们路过他们家，总能听到女主尖着嗓子骂儿子。

有一年春节前，正是家家户户清扫卫生的时候，

有一天，邻居们听她家闹的开了锅，

女人的尖叫，打在人身上的啪啪声，夹杂着“小流氓”的骂声不绝于耳，

原来这个男孩子为了发泄对他妈的不满，

往他妈刚刚收拾过的大衣橱里吐唾沫，

在他爸妈昂贵的衣服上吐了好多口，

他妈心思多细呀，收拾的时候发现了，

别说痰迹了，就是细菌也能闻出来呀！

这件事，被邻居们笑谈了好久。

一转眼，孩子就长大了，长成个英俊小伙子，上大学了。

这小伙子上了半年大学回来，把邻居们吓了一跳，

一个英俊少年，成了不折不扣的颓废范儿，

头发老长，胡子拉碴，衣服上净是破洞，一头乌黑的头发染得像只鹦鹉。

这下子不得了，就连孩子他爸也和老婆一起开骂了，一家三口吵得不亦乐乎，

说急了，小伙子喊了一句：你们不是天天叫我小流氓吗？我就流氓给你们看！

把老两口说的哑口无言。

中国有个词语叫“一语成谶”，就是一句话说中了，“不幸而言中”。

对人的一种描述，一种形容，经过长年累月的重复，时间久了，会有神奇的变化，

父母对于孩子，就算再怒其不争，也对孩子多一些积极的鼓励吧，

老婆对老公，老公对老婆，就算再失望，也多表达一些殷切的希望吧，

信念的力量，语言的力量，大的超出我们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