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当年外汇期货的内容,陈总也说得颇为精彩:“那阵时,全世界一半市场都是没开放的,不像现在你们这样幸福,美国是大头,一出数据,一有经济事件往往就巨幅波动,至于日本、西德、法国、英国都是其次。有时我们做着做着都以为世界上好像只有一个美国。”
是啊,现在的确很不一样了,东方阵营的解体意味着欧洲实力得到了空前的加强,中国重返国际市场更是令世界格局大为变化,更重要的是,南亚、非洲国家的介入为大大丰富了全球市场经济的深度和广度,使得超级大国权重下降的同时,也令任何一个参与主体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知不觉中,外汇期货也终于和现货一样实现了24小时的交易。
作为从小就对国际政治经济超感兴趣的男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动荡岁月当然不会放过,只是没想到,这在期货市场上反映得更加惊心动魄:“有阵时,OPEC经常拿石油同西方讨价还价,而加拿大富含油砂矿,就成了美国石油的后备采购点,国际石油价格一涨,我们就知是某次石油谈判又破裂了,于是大家立刻要客户买入加拿大元,沽出美元,竟然都有十分之七、八的盈利概率。”
然而,我们谈起那段时间香港期货的总体概况时,却发现,历史的重演,原来可以如此相似。1970年代中后期,香港刚刚放开期货交易,由于不懂的人太多,业务员们又吹嘘得太好,加之东南亚因为战争、动荡让大量华人选择来港发展,资金一时难觅去处,期货投资也就成了一大突破口。于是各种各样的骗局层出不穷,对赌、超量交易伴着形形色色狗头军师的瞎指导,倾家荡产乃至家破人亡的惨剧在当年报章上亦是屡见不鲜。就在陈总任职的那家日本期货公司里,日本人虽然工作认真、敬业,对客户十分负责,可一年到头下来,大多数客户还是亏多赢少……所幸的是,因为中国内地的改革开放,陈总借着某港企招聘文员的机会离开了期货公司,没想到在内地也发展了30多年。说到这里,我才明白K总的用意很可能是一旦我想转行,还能给个好的出路。
但是当年我并没有最后放弃对期货市场的希望,说到底,还是心有不甘,仿佛一位持有着被套的股票,过了止损点也不想砍仓的投资者,委婉地表示了还将“继续看看”。值得一提的是,看到时间不早,小D和K总都以退场,我们倒是在餐厅里谈了大半晚的人生际遇,感触最深的一条却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投资市场上战绩不佳,不等于事业就会一败涂地,赔了一半本金的温斯顿?丘吉尔后来还不是成了英国首相了吗?但在那时,我还是希望能够在“走走看看”中找到自己的机会。
也是在全面清盘的2009年12月,我才发现“落架凤凰不如鸡”的道理是多么真实和形象。首先在集团内部,以前对我毕恭毕敬的人态度都发生了变化。本来我因为参与公司网站改版而获得了仅次于总管理员的权限,可在我写通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再也不能登录,QQ上联系电脑部的同事,却换了一行不咸不淡的“你以后把文稿传到我这里,我给你发”。要知道,仅仅3个月前,集团公司新增的投资分站,还是我复制的XX基金网站首页代码,以此为模板,修改颜色后添置的。那时电脑部几个同事没有少拍我马。另一方面,由于城北冶炼厂位于的原来称为“花县”的地方,那里大部分工业都直接间接和有色金属相关,于是区里年终总结报告的工业部分也给了我们厂,谁叫这是支柱产业呢?没想到,这种秘书活就径直落到了我头上,以致清晨安排客户转移工作、白天上学、晚上写报告、改报告成了我最悲催的经验。要知道,我还是在停薪留职状态中呢!其次,就是出去办事。本来清盘的事务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可是各种各样的工作我们几个管理层真是非常难完成,没办法,为了早日完成清盘,还是得交流业务、进度后分头进行。最讨厌的就是,几家银行都是9:00上班,17:00下班,中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领导还经常不在。于是,为了完成计划中分配给我的两家银行的对接工作,有一个星期时间我都在学校和学校对面的那家银行行政机关间穿行,为此旷了不少课;另一个星期,也就是2009年的最后一周,我又在另一家离家很近,离学校很远的银行行政机关间穿行,为此旷了更多的课。关键是,对方的怠慢让我非常难以忍受,尤其是第二家银行在12月30日突然向我表示,移交客户的工作因为涉及跨年因素,因此半开玩笑地要我“明年再来”。要知道,为了跑这单事,我几乎每天八点半就站在银行门口等待开门,周身围绕的是年末的冷风。当然,他们几个也好不去哪。
经过了2009年末、10年初的手忙脚乱,客户们纷纷接到了转户的通知,但是我也说得很明白,银行由于保持“策略中立”的原则,不会给他们提供操作建议,而且手续费有所上涨。这样一来,有6成多的人撤了户,其中也包括了我的朋友。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报复他们的方法,既不落把柄,也不好指摘。因为我说的,都是实情。事实上,也是在我办事中,才知道某些金融江湖的“名门大派”是多么没有诚信,几乎所有银行都言之凿凿地向我们表示会“继续发放佣金”,可条件在于“两个月一结”。乖乖,两个月可以发生的事太多了,万一客户操作不慎,亏损了撤户了,你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给了呢?但是,我没有一丝一毫资本和他们讨价还价,只能疲惫地同意一个又一个条件。
业务员们自然像上次一样,还没等到新年就纷纷挂冠而去,甚至不辞而别。人心散了,队伍也就散了。2010年1月8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那天,最后一次请大家吃饭、唱K。我却没有参加,就如一位曾经答应战士们开展远征的统帅,却因中途的险阻最终折回,大家怎么看我,已不敢想象,何苦去凑那个热闹呢?考试是现成的理由,尽管上午就已考完。当然,那时我更关心的事情当属我的归属问题。听说公司交易部要改期货室,一字之差,意味着规模的极大缩减。听说,我们几个部门管理人员里只有三个人能“留下”。研究员小S知难而退,1月4日我就正式批准了他的辞呈。临走他还问我要了份简历模板。那时Juila肚子已经明显大了起来,很显然,借着这个机会,她要被炒了。谁也不会拿出一两年时间给一个除了拉客户啥也不会的女人休产假。那么,还剩下的3个是百分之百要留下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释怀了。
可得到的信息却多多少少让我错愕非常:为节约开支,我们都将去到粤西的大山里工作,期货室因为人手有限,只留两人管理,至于我,去的地方竟然是“现货科”。科长?别开玩笑了,科员一个,还要考统计师资格。提成?呵呵,2011年统一结算。这不是变着法子整人吗?难道我在他们心中就是个科员,还要考统计师资格的科员?我怒不可遏地找到Manking,我想和他最后谈清楚我的想法:实在不行咱们再也别留在这家企业,再找个期货或者证券公司,有本事,咱们不怕从头开始。我就不信离开了我们,小Z那几个中学生能在国际市场瞬息万变的行情里摸到风来!
谈判的气氛非常不友好。由破旧仓库改造而成的“司令部”阴冷至极,电脑早已打包搬空,去了粤西的大山。Manking笑得极不自然,几张桌子东倒西歪。小D虽然一口一个“R哥”,可话里都是向着他的新主子。“服从公司安排”、“是金子总会发光”,两个人一唱一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语言的乏力,不知怎么的,突然拎起茶杯就对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砸去,伴着一声至今仍然难忘的咆哮:“我X你妈!——”我已不想说是怎么和他们扭打到一块,又怎么被打翻在地,再怎么爬起来继续撕打,以致把玻璃门踢了个粉碎,将茶几砸成了两段,又怎么从楼里追去楼外。想必那天整个园区最轰动的事情就是这一件了。记得很多人都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看着衣冠不整的我们在园区空地里追打的情景,然后是保安把我们拉开,我还挨了两棍,被押去派出所的时候,脸上混着泥浆、泪水、汗水和血液,伤口疼得只想把它扒开,让最敏感的骨头和神经都充分暴露!
录完口供,已是华灯初上,多亏了闻讯赶来的父母,没有留案底,也没有赔偿,只是默默地上车,离去,数落已是多余,我也不小了,另外,长期缺乏睡眠的困倦突然一起袭来,让我无所遁形。就这样,我在颠簸中睡着了,是该好好睡一下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