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情还好办,有意见嘀咕一下,不致于闹事。有些事情就不好办了。比如某大型水库移民。这些移民,本来住在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年年吃救济粮。后来政府修坝,淹了他们家,把人都搬迁到富得流油的城郊,房子修好,一家分几亩田(能调济出来真不容易),每家还给安排一个非农就业岗位。在外人看来,他们真是祖坟上冒绿烟了,生产生活的任何方面都比原来强百倍。但是,他们隔三差五上丨访丨闹事。理由五花八门。比如夏天太热。比如不能上山去挖草药。比如一个孩子犯罪了,也要闹。这跟搬迁有什么关系啊?他们认为大有关系,孩子在山沟里没那么多诱惑,就不会犯法,所以此事必须政府负责。
我举一堆例子是想说,城市化这个东西,虽然肯定需要环境和外力去推动,但从根本上讲,是人的主观选择和自我改造、自我适应。用外力强加给农民一个城市化的生活方式,不管你用意再好,不管你下的力气再多,他都很难适应和领情。用刀郎的话说:“才知道把我的世界强加给你还需要勇气”。
这些年来,我们许多政策没有把“人”做为城市化的核心,弄出不少问题。一方面,从八十年代就转向工业岗位的农民工,早已完成了从业方式的城市化,但二元结构使他们无法融入城市。另一方面,许多征地农民、工程移民又“被城市化”,户口农转非了,长期找不到稳定工作,形成“城中村”。
如果回顾一下国外的城市化发展史,各国情况不一样,千差万别。我想,大概可以有这么两种有代表性的农民进城命运。
一是好的城市化。美国、日本等国家,这种例子就比较多。第一代农民进城打工,成为企业员工。由于文化水平,肯定工资不高。政府在廉租住房、养老保险、子女教育等方面提供帮助。他的家庭进入城市,住在廉租社区里。房子很小,全家人挤在一起,生活水平不高,但享受到了城市的公共服务。特别是孩子,能在城市学校中接受教育。穷人孩子懂事早,成绩优秀。在政府助学金、奖学金帮助下,考入名校,毕业后成为白领,步入中产阶级。这时,孩子购买新房,全家搬出廉租区。经过一代人的艰苦,从第二代开始这家人融入城市。
二是坏的城市化。在拉美印度这种例子比较多。第一代农民,由于农村破产,携家进城打工。政府没有廉租住房,全家住贫民窟,基础设施、教育卫生都很差。对低收入家庭子弟又没有资助。孩子学习成绩不好。中学没毕业就跟着一帮坏小子四处晃荡,一直没固定工作。第一代农民退休以后,拿着微薄退休金,继续住在贫民窟。还要为孩子的事情烦心不已。而更多的农民还正从农村源源不断地挤进城市。
然而,中国出现了上述两种情况之外的第三种命运:第一代农民进城打工。由于学校划片招生按户口,他的孩子无法到城市上学。中国城市廉租房是近几年才有的。此前二十多年农民工都住集体宿舍。工资很低,没有钱租房。有的丨警丨察巡夜,在公园长椅上抓到**的,抓回去一问是两口子。打工都住集体宿舍,实在没办法。中国形成了大量留守儿童,不能随父母去享受城市教育。农村教育质量不高,学业无成。等第一代农民工老了,由于没有住房和社保,不能融入城市,只有回农村度晚年。此时,他的儿子——第二代农民工又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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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节政经合一
前贴提到,中国出现这种独特的城市化现象,不同于国外“好的城市化”和“坏的城市化”。这个现象,是1949年以来中国独特的城市发展史决定的。1949年到1979年这段时期的城市化进程,因为篇幅所限,具体过程不再细说,我只做几点概括。然后谈几点思考。
这一段时期,中国城市化主要特征是三个:A,通过计划投资和项目拉动,有一部分城市发展比较迅速,比如东北的工矿业城市群。同时还新建了一批工矿业城市,比如甘肃的金昌、黑龙江的大庆、新疆的克拉玛依、四川的攀枝花等等,这些城市都是以前没有的。B,由于计划经济和纯而又纯的公有制,城市就业岗位不足,城市社会活力不足,引发了两次逆城市化的运动,即“精简下放”和“上山下乡”,涉及到的人口高达三千万至四千万之间。C,形成了以户籍制度为基础的僵化的城乡二元结构。
总的来说,这一段时期的中国城市化,与工业化脱节比较严重,与世界城市化水平的差距不断拉大。这一阶段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由于公有制和传统计划经济,使城市发展的经济型因素被完全纳入了政治的范畴,这段时期的城市,可以看成是纯之又纯的政治型城市。这既不同于前,也不同于后。
让我们再回顾一下以前。
前面有一个兄弟提出,中国古代,城市主要是经济型城市并非政治型城市。呵呵,观点不同是正常的。我的看法是,一个城市,特别是类似于长安、洛阳之类的当时世界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它的发展形成,肯定兼有政治和经济因素。但主要原因,或者说决定其性质的因素,是什么呢?这个是我们要探讨的。
以唐代为例。唐代都城长安和东都洛阳,显然是全国最为重要的城市。但是,唐代人当时又有另一个说法,叫做“扬一益二”,把扬州和成都推为天下伯仲。这是为什么呢?我的理解,是长安和洛阳是为政治为主。如武则天大兴土木,兴建东都,相当于依靠政府投资,以大项目促大发展,带动相关产业,拉动洛阳的GDP。而扬州和成都,则是南方以工商业为主的城市,手工业生产繁荣,并拉动了消费增长,成为全国旅游购物目的地。所以人们向望“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李白还说“北地虽夸上林苑,南京还有散花楼。”(当时“南京”在成都!)我不否认,古代城市发展兼有政治经济因素,有的城市在某个阶段经济因素还比较突出。但是,我同时认为,纵观中国城市史,在1979年之前,政治型城市仍然是主流,政治因素仍然是主因。
一个明显的佐证就是,当某城市失去政治地位后,即会迅速衰落。例如洛阳和开封,今天仍然没有重新达到历史上曾经的规模。再以山东为例。山东在清末有十二个“地级单位”,包括十府和两个直隶州。这十二个城市在清亡以后,六个继续保留了地级单位,另外六个则降为县级单位。前六个是:济南、泰安、聊城(东昌府)、菏泽(曹州府)、临沂(沂州府)、济宁。后六个是:莱州、青州、兖州、蓬莱(登州府)、惠民(武定府)、临清。到今天一看便知,他们的城市发展水平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有人仍认为,这些城市的衰落不是政治降级的原因,而是现代交通和工业等经济原因,比如莱州的衰落是青岛崛起造成的,那么我们再举一例。明清时,川北有两个府:顺庆府和保宁府,府城分别在南充和阆中。这两个城市的发展条件几乎完全一样,都是亚热带丘陵农业区的行政中心,都是食品和丝绸工业中心,都是文化古城,在1997年达成铁路开通前都只有嘉陵江航运和公路交通。但是,从民国至今,南充一直是地级单位,而阆中是县级单位,现在两城规模是天壤之别。这说明,决定他们发展的主因,不是经济因素,而是政治因素。若有兄弟还不信,那么还有现成的例子,安徽省巢湖市今年刚由地级调整为县级,你去跟踪研究吧。
1949年至1979年间,中国的政治型城市走上了一个极端,把中国古代城市发展中含量不多的经济因素也给消灭了。原因是,纯公有制的建立和计划投资体制的建立,使私人和社会力量无力推动城市建设。而工业和建设项目的投资行为,也由一种经济行为,变成了一种政治行为。在这个历史时期,城市发展基本上是行政意志决定和左右的。
这造成中国城市发展迟滞,缺乏活力,就业不足,前面已说了。同时,还造成一系列问题。比如,政治力量喜欢把经济资源集中到政治中心来,造成城市产业布局不合理。北京、太原、济南,原来都是文化教育名城,建国后把首钢、太钢、济钢等重工业企业直接楚在了城边上。这使城市的定位出现了混乱。在北京的行政力量干预下,中国北方原第一大城市天津的经济发展受到抑制,很快被北京超过。而北京建设了太多工厂,又使文化古都显得不伦不类。这种政治主导下的城市发展模式,也是造成沈大、济青、成渝等“对头城市”的深层次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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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节城市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