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说一句,实际上在改革以前,中央与地方以及各地之间的利益也不一致。但是,当时搞完全的计划经济,经济权力高度集中。国内没有市场。私营企业不允许存在。所以大家不是不想博弈,而是博弈手段实在太少。最多是到国家计委要要项目、到财政部要要资金什么的。
下面,我们来探讨:各地政府之间的博弈关系,以及这种关系对中国经济发展的正反两个影响。
第133节 重复建设
中国不同于一般国家。考虑面积和人口因素,以及财政体制因素,国内诸侯利益格局的复杂性,决非几言能尽。在一省之内,各市县之间,仍存在着激烈的发展竞争。对于这种政府博弈,如何评价呢?
先说正面评价。
第一,前面已经说过了,它为个体私营经济创造了更大的生存空间。这里说“更大的”,意思是,国家宏观政策调整,已经创造出这个空间,但这个空间是理论上的,实际操作中有许多问题,比如前面我胡乱推算的温州模式千分之四以下的生存概率。而政府博弈使空间变大了、变实在了。换一句话说,中央搞活个体私营经济的好政策,是通过政府博弈这个手段,才具体落到实处的。
第二,是促使和迫使地方官员,想方设法推动本地发展。各地争着发展,酿成的问题当然很多,但发展成绩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你到其他亚非拉国家,看看当官的懒洋洋那个德行,看看二十年修不成一条马路那种局面,你就会发现,其实中国官员还算比较可爱。他们肯定是为了政绩,可能还有一点个人猫腻,但那种通宵开会研究、周未不准休息、为招商“能喝半斤喝八两”、满脑袋经济增长目标的领导,确实推动了中国发展。
现在国外一些人,包括国内一些人,一说起当官的,就是吃喝玩乐、祸国殃民。实际上大部分干部还是在干事情。大家可以想一想,中国的政府规模这么大、权力这么大,目前监督制约又没跟上,如果这帮子人都不干正事,那中国怎么会发展啊?三年就垮了。算了不说了,再说几句,五毛的帽子就把脖子压折了。我们重点探讨政府博弈所造成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重复建设。
中央文件来看,在高层领导眼里,最大问题就是重复建设。国务院多次出手干预,勒令一些已开工项目下马。朱、温等几任老板都没少干这种事。这是对的。对的原因,在于这些项目不是老板投资,而是政府贷款投资。老板投资,亏了是自己的,他认赌服输。而政府投资,亏了没人负责。拍脑袋决策,亏了,拍屁股走人。这样银行贷款变成呆账,亏得挺不住了,国家只好核呆。没人负责的重复建设,就是当官的拿人民的钱来胡折腾。所以对这种项目干预是完全正确的。
仅管如此,我个人认为,重复建设不是很大的、很要命的问题。
其一,重复建设不可避免。这个好理解,谁都想发展,有什么好挣钱,谁都想搞。不仅政府在重复建设,私营老板也在重复建设。在市场经济下,想避免,很难,不可能。我们只能是通过监管和引导,尽可能地避免那些无人负责的、非理性的、低水平的重复建设。
其二,消灭重复建设也没有必要。只有适度重复建设,而且必须建到供大于求,才会形成市场竞争。没有重复建设,就没有同业竞争,市场经济就无从谈起。重复建设引发的竞争,带来了产品换代和技术进步的压力,给消费者带来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前些年,有些记者一看到A地在修个什么厂,B地也在修同样的厂,也不仔细分辨思考,立刻就撰文高呼“警惕重复建设卷土重来”,这是计划经济思维的延续。其实,你像五十年代那样,把投资权全都收到国家计委去,肯定能有效避免重复建设,那不就得了吗,我们还搞改革干什么啊?
下面我们探讨政府博弈带来的第二个问题,我认为这个问题才真是要命的问题。我给它起个名字,叫:产业层次的“低端锁定”。或者说,是有中国特色的“低端陷阱”。
第134节一盆螃蟹
有人曾跟我讲,用脸盆装螃蟹,如果只有一只,它很容易爬上来,如果有许多只,倒不容易爬上来了。因为那么多蟹腿搅在一起,缠在一起,若有爬上来的,别的蟹会把它扯下去。他们又不可能一起爬上来,所以只有一起呆在盆里。
我是一个很有科学精神的人。有一年中秋,买了二十多只大闸蟹,我想起这个事,就试了一下。实验结果是:装在小盆子里,蟹多蟹少都能爬上来;装在大盆子里,蟹多蟹少都爬不上来。可能我家的盆子尺寸不对吧。不管怎么说,把前面这个故事当成寓言来听,还是挺不错的。
在相互博弈十几年后,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各地政府越来越像脸盆里的一群螃蟹。
三十年来,中国是全球吸引产业类投资最多的国家。仅管如此,这些投资相对于一个960万平方公里、13亿人口的国家,仍然是太少太少了。各地都觉得投资不够用。各地为了招商而建立的“项目储备库”,要是全部启动,我估计20万亿美元也不够。为了争夺投资,各地政府想尽了办法,在土地转让、税收优惠、费用减免、市场准入、原料供应、能源保障、基础设施配套(N通N平)等方面,不断开出优惠条件,相互比着杀价。有的商人,就是利用这种优惠求发展。加工型工业容易搬迁,不像重工业那么夯实不好搬。你税收搞“三减两免”,他就到你的工业园里干五年,用完税收减免政策,再换个地方,继续享受优惠政策。
工业用地方面,一般来说都是政府倒贴。例如地级城市的商品房建设用地,拍卖价格150万一亩。而同样的工业用地,协议转让价只有10万一亩。实际上,每亩的征地和基础设施配套费用至少25万。那么,吸引一个工业项目,转让土地600亩,政府光土地一项就要倒贴9000万。工业用地比商业用地价格低,这有道理,因为商业用地是一锤子买卖,建成住房要住几辈子。而工业用地能够每年为当地创造税收、就业和消费。所以便宜一点可以理解。但问题是由于各地竞争,价格压得实在太他妈低了!
政府又能有多少钱呢?地主家也没余粮啊。特别是中部和西部地区政府,离了中央转移支付,他工资都发不出。但是,他们最怕掉进恶性循环:越穷,越给不出优惠,越招不到商,就越穷。这个担心也有道理。于是乎,地方政府就咬着牙、吐着血给人家优惠。但是,这需要钱呀,“此银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从哪儿来呢?羊毛出在驴身上,打老百姓的主意,尽可能压低征地补偿,更有甚者,补偿款打个白条,欠着。2003年我亲眼见过搞的绝的,某县工业开发区征地打白条,安置房没钱修,然后又一直招不到商,开发区草长老高,失地农民在开发区墙外搭窝棚住。这麻烦了。
还有更麻烦的,就是社会保障、劳工安全和环境污染三大问题。按说,这些方面,八十年代已有规定,九十年代法规已经基本健全。各省也有配套办法,就是执行不到位。你治理污染,别的地区正好抓住这个重要招商机遇,承诺宽松条件,把企业吸引走。结果,全国污染涛声依旧,你的财政倒先清洁环保了。你保护劳动者权益,强制企业给农民工上社保,有的地区却放水,这样那里的用工成本比你低两成,企业又跑了。所以,各地政府你拉我,我扯你,全国一盘乱棋。群众意见大,“友邦人士”也老拿这些事抹黑中国,就是没办法。
也不能指责企业跑。比如前面这个例子,有的企业跑了,跑到了不给农民工上社保的地方,他的成本下来了,你不跑,你的成本高,你还没来得及弘扬企业文化和社会良心,就在市场竞争中被灭掉了。所以,这个问题有企业良心的因素,但它主要不是良心能解决的问题,人在市场,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