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节泛原子化1
接着说“原子化”倾象吧。
多年前,我记得在画册上见过一个外国雕塑作品,好像是美国的吧。题目叫“在地铁上”。一共雕了七八个人,挤在地铁上,或坐,或站,有的打盹,有的发呆,有的看表,有的读书,有的看窗外风景。人人没有表情,气氛很冷漠。作品想表现的,是现代社会的人际冷漠。
中国传统伦理社会是个熟人社会。在农村,不仅是熟人,还是亲人。由于我国是“大农村小城市”,城市也跟着农村学,熟人关系大行其道。比如我从小长大的城市,若在酒桌上遇到新朋友,前三句对话都是这样的:“哪个单位的?”“市农机局的。”“噢,你们局张三是我的高中同学,李四是我姐夫的堂哥。”这样三句两句,大家就不是外人了,喝吧喝吧。
近几年,中国城市化迅速推进,社会结构已经达到城市化的临界点。小城市越来越大,大城市越来越多。中国人口越来越集中,而中国人却越来越孤独。看来,外国雕塑的那个情况已经在中国形成了。富士康的十三连跳,万恶的资本家固然难逃干系,但现代社会人心的孤独和人际的冷漠,也是一个不可回避的原因。中国建设现代社会,就要构建现化社会结构,其必然要求是,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无论是出于经济原因,还是出于社会管理原因或者情感原因,人们都有必要由一定的组织联系起来。
我想这条路会很长很难走。中国目前的倾向,不是走向组织化,而是走向原子化。不仅农村千年以来的小农生产没有得到根本性改观,在人民公社解体以后又渐渐恢复了原样,这种原子化倾向还有向城市蔓延的势头。
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这个哲学命题的含义很丰富。有一次,我忽然冒出一个搞笑的理解:天那么大,人那么小,怎么直接就对接上了?人是不是应该通过某种社会组织形式来跟天合一啊?“天人合一”会不会就是造成中国两千年原子化社会的思想根源啊?呵呵,这个想法纯属没有根据,大家别去当真。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至今也没有想出什么经济效益,头发倒是想得逐年精简。
在关于人民公社的贴子里,我们长篇探讨了农村组织化问题,还留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改革以后,三十年间,中国没有形成类似于日韩农协那样的农民合作经济组织,而是把小农生产与大市场的深刻矛盾一直留到了今天?
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前,农村没有形成组织化,这个现象比较好解释。我认为原因是,第一,改革之初,中国社会结构还很简单,没有相应的经验、观念,也没有政策环境。第二,从人民公社转型而成的乡镇,当时还继续承担着一部分经济合作职能,供销社等机构仍在发挥作用,没有新组织发展的客观空间。第三,当时是买方市场,产销矛盾并不突出,没有这方面的迫切需要。
仅管如此,国家组织力量毕竟是在逐步从农村退出。不是一下子全退,而是越来越小。谁来填补?确实是一个问题。到九十年代以后,这个问题更突出了。能不能重建宗法社会呢?不可能。宗法对于人的约束,主要靠威信、血缘和伦理道德,这本来就是软的。如果要来点硬的,私设公堂,又与现代法制有冲突。新农村建设的五句话,其中就有“乡风文明”这一条。有的学者提倡恢复一些乡村的传统良俗,我赞同,但这不解决根本问题。我坚信,乡风文明如果以后能实现,肯定是一靠发展二靠法治,在此基础上构建现代道德。传统的乡村良俗,只能做为现代社会秩序的辅助力量,全指望它,不太靠谱。
大邱庄的禹作敏,是一个想恢复宗法的典型例子。以他的知识结构,不会在理论上这样思考。以他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他会在不自觉中走上这条道路。只要他是传统的中国农民,就不太可能跳出这种思维模式。大邱庄成功后,他一言九鼎。以他为中心,基于血缘和家族关系的农村人际网络,成为大邱庄的领导力量。这种弄法,在明清那种“国权不下县、县下靠宗族”的伦理社会,应该能行得通。然而,现代不是古代。结果是,1993年他私设公堂,打出人命,被抓起来判了二十年。
禹作敏事件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两句话。一句话是他自己说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严重的犯罪。另一句放是《人民日报》的评论:中国决不允许出现谁也管不了的土围子和土皇帝。
1999年,禹作敏保外就医时去世,终年69岁。
第118节泛原子化2
我们不能因为禹作敏入狱,而否定大邱庄的发展。我相信,网上看贴的兄弟们中间,只要亲历过改革前农村那种彻骨贫困的人,就会承认,能带着一个穷村富起来,这本身就是无尚之功德。富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受穷是更大的问题。
这个世界太奇妙了。三十年来,联产承包是基本国策之一,绝大部分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然而,官方确定的两大样板,一个天津大邱庄,一个江苏华西村,却都没执行分田到户,而是延续了土地的集体管理模式。这说明什么?是不是证明了某种方向性呢?
有人这样论调:根据近年来小农生产的一些弊端,提出对当年的大包干进行重新评价。这种同志不是想哗众出名,就是无知者无畏。我认为,大邱庄、华西村也许代表了某种发展方向,但在改革之初,它们的情况有特殊性,它们的存在不能证明如果所有村子都不分田,也必然会像它们那样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