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前面几节的内容,建国以后至“大跃进”之前的这段时间,中国在经济领域办了三件大事:一是通过土改,实现耕者有其田;二是通过“一五计划”,开始着手构建现代工业框架,三是通过公私合营,对私有工业商进行产权改造。我个人的看法是,基本肯定前两件事,基本否定第三件事。
随口说一句,虽然我这个贴子是把三件事当成经济问题来观察的,但从当时工作出发点上来看,国家领导主要是从政治角度出发来考虑问题的。党和政府所采取的手段,无论是土改也罢,156个项目也罢,其实都是革命时期政治手段和军事手段的延续,没有使用多少经济手段。
再往下写,已经到了最不好写、最有争议的阶段。小平认为这些事情不好去扯,“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这个指示正合我意。因为我知识粗浅,说细了就要露馅,所以粗而论之吧。
1957年,“一五”胜利结束。三件经济大事中,农村土改和一五计划的诸多大项目立竿见影,使中国的工农业战线热气腾腾、蒸蒸日上,而第三件事情(公私合营)窒息经济活力的不良后果,要再过若干年才能充分显现出来。所以当时的经济形势,看上去很好,“一片大好,越来越好”。全国漾溢着极大的乐观情绪,对社会经济发展的长期性和复杂性估计不足,严重地估计不足。
回望当时的中国。上层,是一个政治军事斗争经验丰富、国民经济管理经验不足的职业革命家团队。中层,是一个主要由刚脱下军装的军人组成的、思辨力不强但执行力超强的行政体系。下层,是一个刚刚试水工业化的、文盲率极高、易于盲从的农民社会。国家通过公私合营,又排斥掉了市场的自发调节作用,建立起高度集中的经济决策体系。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决策层再小心、再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是难免要出问题的。不幸的是,此时的最高决策层,被“一五”期间的巨大成就所鼓舞,“全党头脑发热”(小平语)。1958年,中国经济乘胜进入“二五”时期,一再提高粮食、钢铁等生产目标,公开提出了“超英赶美”口号,大跃进狂飚席卷全国。这个跟头栽大了。直到目前为止,它仍然排在新中国经济史上最大的一个跟头。我希望它永远都是。
话题很多。这里只想简单探讨一下农村合作化运动。对于农村的合作化,应该放在更大的历史背景下去研究。人民公社只是历史的一节而已。
人类社会是一个巨大的机器,这个机器的结构很好玩,也很精密。虽然有许多政治家和社会学家都在玩命研究,到现在,我们仍然不敢说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台机器的全部秘密。不然美国经济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以致于格里斯潘的讲课出场费都一跌再跌了。自古以来,中国社会体量太大,可研究的东西就比外国更多,研究的难度就更大。不幸的是,中国文化传统又是重思辨而不重调查研究的,所以今天我们能读到的古代社会学文献少之又少。呜呜!
对于中国社会的研究,关键是对农民的研究,所谓得农民者得天下。有句话已经应验了两千年。今天,中国的城市化率已达49%,“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到达了临界点。然而,我相信,即便如此,在今后二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农民问题仍然会是中国头号问题。而且,人的思想行为的变迁是一个过程,有时比较漫长。前面贴子里我曾引用过网上流传的江苏贪官给儿子的信,“我们的社会无论外表怎样变化,其实质都是农民社会。”当今中国,对于农民社会的研究成果,实际上可以应用于城市社会管理的许多方面。
在世界任何地方,中国也好,西方也好,阿三也好,伊斯兰世界也好,在传统农业社会的历史发展阶段上,社会结构都是大同小异的。如果让我来概括一下,大致就是:上面是一个国家,可以是封建小国也可以是大一统帝国,中间是10%至20%的城镇人口,主要由手工业者、商人、宗教神职人员、官僚行政人员组成。下面是80%以上的农业人口,主要包括地主、自耕农、雇农。我这里的“上中下”是指社会人群,不是指贫富结构,城里也有要饭的,乡下也有刘文彩。
这个社会结构是一个自然经济的小农社会。社会结构的主体是小农,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农户。拥有土地的农户,实际上自己可以决定:种什么、种多少、何时种、何时收,收获以后卖不卖、卖多少、要多少价钱。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农户本身,就是一个社会经济主体或者经济法人。那么,我们可以说,传统农业社会是一个社会经济主体太多太多、太小太小的社会。所以,有人也把中国传统社会叫做“原子化社会”。
这个角度,是从社会微观视角来说的。与宏观视角上的“大一统帝国”构成了很有趣的对照。如果硬要我想出一个比喻,就好像把一万吨大米直接装进了一艘万吨巨轮的船仓里,注意,米是直接倒进去的,不用麻袋也不用集装箱。如果让你直接去接收这批一丝不挂的米粒,你肯定会不知所措,比较茫然。
在古代世界其他地区,无论是农业区还是牧业区,社会结构大体如此。为了方便起见,我下文中也管它叫“原子化社会”吧。这种原子化社会有一个问题,就是由于它的经济主体太多,社会碎片化,造成两个成本太高:一个成本是社会管理成本,另一个成本是经济交易成本。这个不用我论述和举例了吧,你们懂的。
社会管理成本太高,解决办法就是:不管理。具体操作上,一是自然形成的小国寡民。二是放权,通过分封,缩小管理规模。不管怎么样,就是要缩小管理半径,成本也相应降低。三是“国权不下县”。在国家政权之下实行有限自治,西方是靠教会,中国是靠宗族。
经济交易成本太高,解决办法就是:不交易。通过自然经济,男耕女织,自种自吃,自织自穿,实现最大程度的自给。除了少量的商品需要向走街串户的货郎交易一下,其余东西都不用花钱。需要赶集去交易的,无非是铁制农具、盐、医药之类。其实,这些东西仍然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铁制农具,极为粗笨,只要不丢,注意防锈,上辈人可以传给下辈人。盐,可以到盐碱地里刮白末末自己回家去熬,直到解放后许多地方农民还这么做。我妈曾经告诉我,根据她小时候的经验,墙根上风化出来的白末末,也可以刮来熬盐,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没有试过。药品,可以上山自采,也可以不用。直到现在在许多农村,农民仍然奉行“小病拖、大病扛,扛不过去见阎王”。我小时候常到农村小住,那个时候,一个节俭的农民家庭可以一个月时间不花一分钱。想吃西瓜,自己又没种,可以拿麦子去换。总之,原子化的小农社会,经济交易是被最大限度压缩的,不是人们不想交易,而是社会交易成本太高,所以合理状态应该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从上面可以看出,传统的原子化社会结构,是与近现代社会的政治经济形态在根本上相互冲突的。社会由传统社会进入近现代社会,势必要求对这种传统社会结构进行改造。这是一道绕不开的问题。进入近代以后,西方也罢,中国也罢,都先后遇到了这个问题。
第89节合作化2
怎么才能把原子化的小农社会进行整合呢?
先看欧美发达国家。首先,这个过程十分漫长,经历了几个世纪。其次,这个过程不是自动的,也不是完全自发的,而基本上是被动的,是被工业化城市化踹着屁股,驱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