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政府就是不改。只要能不出事儿,只要还有口饭吃,就回避矛盾,先拖着。这么拖、拖、拖,一直拖到1998年朱老板当了总理,他发现这时候不改真的不行了。因为大家吃不上饭了。可是,这时候已经错过了改革的最好时机。国际上闹金融危机,国内市场竞争激烈,企业改了制也不一定能活出来。更糟的是,这时企业资产已经被搞光了,不管是亏损掉的也好,吃喝掉的也好,为发工资变卖掉的也好,被贪污掉的也好,总之反正是资产没有了。有的企业资产还是负的,因为资不抵债,就搞债转股。银行叫苦不迭,放贷放成股东了,只好盼着国家来剥离。但是,能挤进债转股盘子的幸运企业能有几个?多数企业活不出来,又死不掉,安置职工,钱从何来呀?
不改不行,改又没法改,这真是“地雷阵”和“万丈深渊”。国企脱困那几年,全国各地,被职工包围频率最高的领导,就是政府分管工业的领导。我有一个朋友,当时就在县上干这个夯活,成天给上丨访丨职工解释政策,被啐在脸上,就跑到卫生间洗洗,再跑出来接着解释。当时干部中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前世做了孽,今世管工业!”一些经济人士也报怨改晚了,有人还报怨说,要是老朱早当五年总理就好了。
但是,这十多年来,我根据亲身经历,对这个问题又有了新的认识:中国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国企改革(特别是产权改革)如果提前推开,也许根本改不动。
在90年代初期,实际上国内也有过产权改革,特别是山东诸城的“陈卖光”。但是,从全国整体而言,把竞争领域的国企(主要是地方国企)卖了,政治风险和社会风险极大。虽说这个时候卖掉,卖出来的钱可以安置职工,对职工更有好处,但职工并不买账。因为只要还有饭吃,只要没有山穷水尽,许多职工根本不愿意接受改革,特别是不愿失去国企职工身份。他们势必产生强烈反弹。
这是一个极为无奈的事实:企业条件越好的,越能开出较高补偿条件的,反而越改不动。企业条件越差的,越不能给出任何补偿的,反而越容易改。《朱容基讲话实录》中说,2002年石油企业与职工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费用,是16万元。结果改出了乱子。相反,我在西部某地曾目睹过一次县属企业的散伙。当时,这个企业因为经营不散,已经停产多年,职工没有领到过任何生活费。最终县里研究决定,为他们解决以前拖欠的养老保险,之后的要自己续交,另外每人补偿三四千元,就撤底了断。
我至今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场景:没有太多的话,开了会,领了钱,大家一起到街上吃了顿面条,男人在抽烟,有的女人在抹泪,吃完各自走人。长期停产本身最有说服力,人们已经不报希望,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
前面提到的那个管工业的朋友,有一次我们争论改革的问题。他突然问我:“如果绳子上的死疙瘩解不开,你怎么办?”我说:“用剪刀!”他摇头:“你用剪刀,把绳子弄断了,你能负责吗?上面谁敢批准你用剪刀?”我说:“哪怎么办?”他说:“你可以不去管它,过几年绳子沤烂了,疙瘩自然就不存在了。”
中国的改革很复杂。许多问题,理论上是一回事,实践上另一回事。让时间来解决问题,肯定不是最优解,但有的时候它是唯一的可行解。所以,问题驱动式的改革模式,我不喜欢,因为它肯定不是最优解,但在操作层面上,有时候它也许是唯一的可行解。
这是一种无奈的现实。
待续
(第114)
我这个人平时说话,总喜欢用“中国”、“人类”、“世界”、“文化”、“社会”等名词为主语进行造句。有个哥们警告我说,你站得太高小心容易遭雷击!我告诉他,我认为,遭雷击的表面原因是站得太高,根本原因是站得还不够高——你站在所有云层之上,永远不会遭雷击!他当场被我的诡辩给雷闷了哈。
这几个贴子,我试图在站在云层之上,对中国近三十年的发展进行某种总体性概括。然后再以此为背景,探讨方方面面的具体的内容。
问题驱动式的改革,不仅是在国企方面,在许多领域都是一样的。对这个模式,有必要深入分析一下。
在许多时候,无论中国还是外国,我们多数人不可能深谋远虑,大家求稳怕变。不碰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戴孝帽子不哭爹。一步步走向无路可走的过程,就是一步步统一思想的过程,到了最后一步,不用理论家来教育,也不用书记去做思想工作,大家会一致说:此路不通,掉头!
这种问题驱动式改革,看似没有前瞻性,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实际上却包含着某种政治智慧。在中国面临许多不确定性,国际环境险恶,国内稳定压倒一切的背景下,政府会更倾向于做出这种选择,见招拆招而不是主动出击。这种方式,提高到改革措施的针对性,同时降低了改革的社会风险。但是,它也给中国造成了许多问题。
主要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改革的违规性。一个是改革的短期性。这两个问题都好理解,我就简单说说。
所谓违规性,它的发生原理是:既然我们的改革是问题驱动式的,那么,在问题很严重之前,我们是不会提前主动去解决问题的。问题是怎么来的呢?是不合理的体制、法规、政策造成的。那也就是说,我们不会提前主动去触动问题背后的这些东东。所以,当问题严重了,必须要解决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了,这个时候,造成问题的体制、法规、政策仍然存在,而且仍然有效。所以,改革措施本身,往往是违法违规的。
通过改革,改革措施得到认可,成为新的政策法规。但政策法规都是自颁布之日起生效的,你不可能往前倒追。所以,当年的改革措施,永远都是违法违规的。这就造成了改革者身上的“原罪”。再加上改革本身就是一场利益调整,不可能不得罪人,这麻烦就大了。改革者外有仇人,内有“原罪”,小辫挺多,所以死得很惨。大家可以看看,30年历史上,中国有多少改革先行者被“拍死在沙滩上”?这是改革自身模式造成的。这也使得一些人不愿改革、不敢改革。
接着说改革的短期性。
有一次,我跟一个老乡喝酒,他在省委政策研究机构工作。我向他摆出了我的思考:改革的对象是什么?是旧体制、旧政策。那么,今天我们改革的对象,有几条是1979年以前的?几乎没有!今天我们的改革对象,是80年代、90年代出台的东西,甚至是2000年以后才出台的东西。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改革本身又是改革的对象,改革同时又为下一步改革制造对象?如此循环往复,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中国要改到哪一天为止?如果一定要给这场改革设定一个期限,你是不是希望是一万年?
这就是短期性的问题。这也好理解。问题驱动式的改革,都是问题临头了,火烧眉毛了,这时改革往往集中于解决眼前问题,而忽略了政策的长期性、全局性、普适性。所以,我们的政策变化太快,政策的连续性太差。今天“有水快流”鼓励发展,县长来给私营小煤矿剪彩;明天调整产业结构,关井压产,县长又带着一帮人来炸封井口。这个弄法,人家不骂政府才怪。
待续
(第125)
今天跟老家通电话,北方正交取暖费呢,可新加坡依然是30多度,热得我头晕脑涨,都不想写贴了。唉,如果仅考虑气候,我觉得驻俄罗斯都比驻新加坡好受一些!
前面,关于中国改革是“问题驱动式”的观点,不知道兄弟们同意否?(准确地说,我认为,改革总体而言是问题驱动式,也不是每条改革都是被问题驱动出来的。)
前面提到了这个模式存在的两个问题。其实,那两个问题还不是最要命的问题。最要命的问题是——“问题”是什么?我不是在搞文字游戏。我的意思是,既然改革是问题驱动式的,就需要我们来认定:那些问题才是最严重的,需要尽快改革。凭什么标准来认定呢?没有明文规定。一个常用标准就是,再不改革会影响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问题,就要优先改革。
讲到这里,许多兄弟已经看出问题所在了。一个问题,它实际上的严重性,与人们感觉到严重性,有时并不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