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还在想,他这种人生状态,如果问题真的全部解决了,他的生命可能也就走到尽头了,因为他没有什么精神支柱了啊。几年后,我遇到在当地政府工作一个朋友,向他打听这个老头的情况。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这个朋友就气得不行。他说,好不容易终于帮那个老头把历史问题解决了,住房补助和社会保障落实了,结果,这家伙现在仍在上丨访丨。我问为什么?朋友愤愤说,那老头由于长期从业经验,是个信访专家,从中央到省市县,各部门、职能、人员、电话,全都门儿清。他现在帮助别人上丨访丨。景区有导游,商场有导购,他算是个导访。他不要钱,跟着别人跑事时,管吃管住管抽烟就行了。
潮起潮落,人生沉浮。中国的国运,实际上就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中国人命运之总和。对于历史,我有时无话可评,只希望类似悲剧永不再发生。
待续
(一百零八)
中国计划经济时代“逆城市化”现象的第二个运动,是“上山下乡”。虽然知青这个提法出现于五十年代,但真正形成大潮,是在1968年至1980年之间,总人数估计在1500万人以上,其中包括了我的老爸。也有人估计的更多。
六十年代,随着计划经济日益僵化,中国城镇就业问题一步一步严峻。文丨革丨以后,这个问题就不仅仅是经济原因造成的了,还有文丨革丨十年没有高考、中学毕业生没有出路的政治原因。红卫兵是文丨革丨急先锋,独领一时风*。但文丨革丨全面发动起来以后,全国形势失控,文攻武斗遍地开花,人民群众厌恶之极。到1968年,“工宣队”进驻首都高校,毛主席还给工宣队送了几箱芒果,几个芒果定了乾坤,确立了工人作为文丨革丨主力的地位(所以后来工人代表王洪文迅速起家),小毛孩子们全面让位。
这么多的经过造反煅炼的年轻人,没有工作有激情,留在城里肯定出事。毛主席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于是,有组织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上山下乡”与“精简下放”有一个重要不同点:就是知青们后来基本上都回城了,而精简下放人员绝大部分终身成为了农民。
我想,可能主要是这个原因吧,所以反映知青的文学、电影、艺术不计其数,“老三届”简直成了家喻户晓的文化符号,而反映更为惨烈的“精简下放”的作品少之又少,以致许多八零后兄弟都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档子事。大家对“知青”都有了解,我就不再细说了。有兴趣的兄弟看看这些东东吧。作品有:《今夜有暴风雪》、《天浴》、《雪城》、《中国知青部落》、《朝阳沟》等;作家有:梁晓声、邓贤、阿城、王小波等。
如何评价知青呢?我十多年前读过邓贤的《中国知青梦》时,注意到封皮上有这样几句话:“凡留下开拓者足迹的地方,便注定有卓越的精神之光闪烁;纵然时代扭曲,而此精神不可亵读,纵然岁月异常,而此精神不可轻薄。”
我严重不同意邓贤这个说法。1960年代,世界发展的天平倾向了东亚,日本和四小龙迅速崛起。而在这个时候,中国最有生命力、最有创造力的人群,却放弃了教育,到深山荒原去改造地球。人的发展是最大的发展,人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上山下乡,是计划经济原因和文丨革丨政治原因共同造成的中国一代人的悲剧。
虽然知青也做了许多工作,比如开辟了一些边疆农场,但这是农民的事儿,农村根本不缺劳动力。所以我对知青的现实意义和精神意义都评价极低。我严重不同意诸如“青春无悔”这种自欺其人的鬼话,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无悔”的青春。当然,他们是挟裹在政治洪流中的年轻人,本身也受害者,对他们没有必要责备,但更没有必要去美化。
插一句题外话,我本人从来不是一个无怨无悔的人。我认为,如果出现了一个重大而糟糕的结果,总要找出原因来。如果是别人造成的,我不可能无怨;如果是自己造成的,我不可能无悔。当然,我不会沉浸在怨和悔当中,我要以直报怨,以悔自省,避免再犯同类错误,继续好好地活下去,
在“广阔天地”之中,理想如烟如梦,但现实冰冷坚硬。很快,大家清醒了。为了回城,知青们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有人以身相许,有人以死相拼。1977年恢复高考,救走了一部分人。但十年风雨,绝大部分知识青年实际上已经既没有知识,也不再青年,像张艺谋那样能进入高校改变命运的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直到1980年,经胡耀邦提议,中央决定允许知青返城。消息传来,无数人喜极而泣。然而,他们回城面临着更大的生存挑战,大部分知青成为待业者,后来逐步成为个体经济的主力军。
“上山下乡”已成为一代人无法抹杀的记忆——
千头万绪的往事,
真的真的无法忘记;
雪花飘飞的村庄模糊又清晰。
感谢那个岁月,
让我认识了你;
从此爱就迷失在,
那片那片白桦林里。
待续
(一百零九)
上大学时,我们宿舍老大喜欢写情诗,还常有佳句。我记得这鸟人当年曾作诗云:“你爱上了我,我爱上了她——这是咱仨的悲剧!”
经济问题往往也是这么乱乎。经济这个东西,是一个复杂的系统。许多因素共同作用,多因一果,错综制衡。主观的动机和客观的结果,往往驴唇不对马嘴。对于历史上重大经济问题的解释,你可以有许多说法,至于说的对不对,反正大家不可能走时光隧道来检验,所以不说白不说,尽可以大胆地去说。
本人的一个观点是,当年的就业问题,严重影响了中国历史进程。下面我们来探讨一下。
前面我两次讲到,五十年代对私营工商业的改造,已经注定了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庞大的城镇待业人口的产生。这是单从经济角度讲的。如果再考虑政治因素,更加剧了待业问题。兄弟们,要知道,中国的城镇社会保障系统,是九十年代朱老板张罗着建起来的,直到今天仍然很不完备。当年,退休人员是由单位发工资的,生病人员由单位报药费的,房子也是由单位来修建和分配的,所以,如果不幸待业,不仅没收入,连基本的吃、住、医都没着落!偏偏,当时的政府劳动部门,从法律政策角度讲,又承担着为城镇劳力安排工作的义务。所以,在当时,待业人口的上升是很要命很要命的问题。这样你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政府要把多余劳力送到农村,也不能让他们在城里闲着。
前面我也说过,在先行一步的欧美国家,工业化是在轻工业上起步,一开始就吸纳大量劳动力,从而促进城市发展,城市化形成市场需求,又带动工业化,实现“两化”的良性互动。中国这种后发国家,形势所迫,优先发展重工业,这是对的。但把城市小型工商业和服务业给掐住,麻烦就大了。
让我们设想,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从1950年代开始,中国通过国家投资发展重工业,同时保护和鼓励城镇个体私营经济发展。城镇工商业包括小商小贩,吸纳大量劳动力就业,城市规模得以扩大。这些就业人口形成的生活资料市场需求,又带动轻工业的发展。轻工业所需要的设备和能源,又为已经建立的重工业创造了市场。这样,城市化与工业化基本同步,那么到1979年,中国有可能已经初步实现了重工业、轻工业和个体私营经济的良性互动。(而实际上,中国是2000年以后才形成这种良性互动。)
大家知道,中国在计划经济年代,通过户籍严格控制农村人口外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城市就业已经不堪重负,不能再让农民工竞争。实际上,这种身份歧视的思路在政府系统延续了很久。到1998年至2001年的国企改革攻坚时期,许多城市为了解决下岗再就业,悍然出台土政策,大规模清理和驱逐农民工,许多岗位明令禁止雇佣农民工。当时的有些电视台还作为“惠民措施”进行宣传,当时我看得义愤填膺!
扯远了,让我们进一步设想,若城市化与工业化同步,城市就业岗位充裕,城乡二元结构的壁垒至少不会筑那么高,城乡流动的机率会大大增加。则中国农村有可能提前20年开始出现劳动力转移,那么中国目前的城市化率、国内市场空间将会完全不同,庞大的内需也许已经形成,而不需总理去那么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