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阿莲出去,朱大姐对大家刚才的表现还比较满意,说:记住哈,以后不管是谁,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只要到了这里,我请大家都不要排外,我希望你们能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妹。换个角度来说,如果你的姐妹遇到了什么事情,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你也是除了冷漠就是避之唯恐不及吗?
:我不希望你们对来到这里的女人有任何的岐视,因为不管哪一个,她外表装得如何的强大,她在这世界上始终还是弱势,尤其是来到我们这里的女人,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有勇气走进来,来面对这么多的陌生人,说出自己隐藏在心里的话。有好些人宁愿把伤心事烂在心里,也不愿当众讲出来。
:你们都是过来人,只要道出了自己埋藏多年的苦衷,还会感觉有以前的压抑吗?没有了,是吧。我希望咱们都过得好,活在世上不容易,真的,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难为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善待自己。
:我今天一早去送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一行有近三十人,坐了十几个车,就为了送她。送她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到了那儿,就她一个人留下来,知道是什么地方吧?公墓!
朱大姐一边说,一边按住胸口,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众人担心地问:朱大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说完,她靠在沙发上,不住地长嘘着气,眼眶都红起来了:“这是我到这个城市工作三十年了,和我共事了十来年,唯一一个,我没能帮上的朋友。我很难过。”说着说着,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的水,涌出眼眶,在脸上冲出了两条细细的痕。
:她是我单位的同事,四十来岁。老公是扶贫办的,女儿上大二,这是多好的一个家呀。她早几年就在怀疑老公有外遇了,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回一次家,两口子就会拌嘴。但是她又找不出证据,也不去找证据,又舍不得离婚。她开始是失眠,然后整夜整夜睡不着,但她又不轻易说出来。她跟我一样,在本地没有一个亲人。
:我曾经试着叫她到我们这里来,但她太要强,也太注重面子了。她在外人面前,总是强装着快乐,对她老公在外乱来,她说除了我,她只字未提。她越来越不喜欢交际,节假日连大门都不出,连她最好的朋友的电话,她都不接。单位发现她有两天没上班了,打她老公的电话,回家一看,才发现她死了好几天了,用洗衣机的软水管,系上脖子,挂在厕所的水龙头上。
:如果她在天有灵,低下头能看一眼自己白头发的亲娘,看一看自己刚成人的女儿,随她们在墓地里,哭成个泪人,她难道不后悔吗?一时的解脱,难为了在世的亲人!
:我同事患的是抑郁症,是一种城市里越来越盛行的现代病,杀伤力极大,到最后,无一不是害别人,就是害自己。我曾经也有过严重的抑郁症,连跳楼的心都有,就差一一点走上不归路,不然,我坟上的青草都不知有多深,野花有多红了。
:一位做心理医生的朋友,经她开导之后,才知道抑郁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压力。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把自己送进套子里,那就想办法从套子里钻出来吧。于是,就以自我为中心,快刀斩乱麻,毫不犹豫地离了。
:我很佩服阿莲的勇气,我们在帮她,其实她也在帮我们,警醒我们:离婚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望不到自己的将来。
:我们这个情感之家,能成为这个城市里众多姐妹们的家,多几个人加入,就少几颗不快乐的心。
我说:这里其实不能称之为情感之家,只能说是离婚者的一个聚集地。
我说:这里其实不能称之为情感之家,只能说是离婚者的一个聚集地。
“嗯?”冷不丁的被我插了一句,朱大姐侧脸很是不解地看着我。
看她没有打算反驳我的意思,我就接着说出自己早就有了的想法:家是什么?家,居也。不是说,有夫有妇,然后为家么。家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归宿地,古今中外无例外。
:家是不能用公众地方来代替的,家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什么都替代不了,有家的人,你看他或她会去养老院吧?有家的小孩子会被送去孤儿院吧,学校也只是一个公共聚集地,放学之后还是会回到家里;单位也只是一个或大或小的公共聚集地,早出家门晚归家门。再亲的兄弟姐妹,也给不了自己一个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宴席散尽,终归还得回到自己的家,茅屋草棚也好,豪宅大院也罢,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有至亲至爱之人的地方,那就是家。家里的那盏灯,永远会在自己的心头点亮啊。
:至于这里,就是为众多被情所伤者提供的一个平台,对于各自以前、现在和将来的情感,可以相互倾诉可以相互探讨的一个平台。
我心里还想说:这场子里的人,其实就是一群斗败了的“母狮子”,刚进到这里时,眼神里尽是恍恐和无助,还有无尽的疲惫-------这里是离婚女人们逃避感情海啸的港湾,她们被男人的无情之利剑刺得无处躲藏,有的奔逃了几年,有的奔逃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累了,太累了。侥幸躲进这里,这个小小的四室两厅,这是专供众多被弃之妇们暂时歇口气的收容所。
我说:这里是个专为被情所伤之人疗治心伤的场所,供大家喘口粗气的地方,真正的家,还得靠各自去寻找,这里只是会提供一切尽可能的帮助。…..
朱大姐看着我,很有兴趣:“那叫什么?”
“叫,叫,离婚部落。”这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故意吞吞吐吐地讲出来,是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有点意思。有点道理。嗯,明天我就叫人在外墙上挂上离婚部落的牌子。”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只是笑笑,不吭声,我这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几十号人,发言如此流利。
“什么时候,也把你家里的事,给大家说一说?”朱大姐一脸的鼓励。
“我?我没什么说的。还好,还好。”
我的天,我现在怎么说得出口哦?这里的女人不是老公有外遇,就是老婆有遇外,我那点家庭内部矛盾,我自信能解决的,如果有哪位好心人能帮我再想想办法:给我介绍一个月收入几大千的工作,把那该死的房贷应付过去,那我就谢天谢地了。房贷愁煞我鸟!
我觉得我正在成为一棵树,不止是对于我自己,还有我女儿,心里的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