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说:
那时候,自己家里的情况特殊,母亲有病,长年累月地抱着药罐子躺在床上,自己排行老大,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父亲本有个单位,但是老早就解体了,只领一点基本的生活费,平时也就是打点零工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因为家里孩子多,老大的总要在家带老小,那时时兴家访,到了该入学而未入学的,街道办的要来登记,学校要派人到家来问原因的。父亲也是在学校老师来了之后,才把阿莲送去学校。所以说,自己读书都读得晚,都八岁了才上小学一年级,等到初中毕业时,都十七岁了。
在其他父母眼里,若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穿的吃的都应该更好一点才是,但家庭条件如此,除了过年时三姐弟会有一身妈妈从药费里省下来置办的新衣服之外,平时都是捡表姐堂姐的穿。不知道为什么,说是女大十八变,阿莲在每个街坊面前经过时,都会引来一阵啧啧声:二郑家的(父亲排行老二)大女儿,越来越跟个大人样了。
阿莲从自己的同龄姐妹们那里得知自己在学校是当之无愧的校花,心里还是很美的,只是觉得自己生在如此贫困的家庭里,有点太浪费。但是想归想,一点也不埋怨父母,必竟,他们也尽力了,自己老大,能为父母减轻点养家的负担,当女儿的,义不容辞。所以,阿莲虽被同学评为校花,仍旧穿着表姐堂姐的旧衣服。表姐堂姐比较瘦,把她们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十七岁的身材就显得很有点前凸后翘了,就为这个,学校里有几个刚分配出来的没结婚的青年男老师,总是有意无意地对阿莲放上好一阵子的电,等阿莲一回头,那些正值青春的老师们,反而自己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阿莲不会耳红心跳,依她自己的话说:除了涛,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的眼角。她是他的公主!
涛是她的邻居,家里还有个姐姐,父母在单位里都有点权,家庭条件很好,涛这人长的很帅。两人本来也算青梅竹马,况且都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在大街上一走,那要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哦,但严峻的现实是:两家太门不当,户不对了,金童玉女总之还得吃饭呀,所以两人的爱情还仅存于地下活动期间。
初三结束,成绩勉强及格,只拿到了毕业证,没拿到升学证。父亲本来也没钱,但还是像征性地问阿莲:还想再去复读吧?如果想复读来考高中,家里是会凑钱出来的。阿莲一点都不想读书,也读不进去,因为在那个五口之家,父亲的钱,是真正的钱啊,一分钱分成两半来花,家里还是穷成那样。阿莲的弟弟妹妹跟她一样,后来连高中的门槛也没跨过。
就在阿莲呆在家里,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把家里的补丁重补丁的床单被单都拿来全部清洗的时候,进来了她的舅妈。舅妈说,本来老早就要来讲的,但阿莲要考试,所以就等到现在才来。舅妈说,有个小伙子看上阿莲了。
那个看上阿莲的小伙子,阿莲没见过,但知道他的那个单位,在九十年代初来说,还算不上好单位,但是现在,那单位就连个公务员都想挤破脑袋往里钻。
单位好也罢,差也罢,在阿莲看来,好像跟她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事,无所谓好与不好。在父母亲看来就是有所谓了,尤其是妈妈,听到自己娘家人来,还是为阿莲的事,当妈的肯定是强烈关注。等到舅妈从母亲的房间里走出来时,阿莲看见舅妈甩了个很肯定的微笑给她,意思是:你的喜酒,我吃定了哦。
等到了晚上,把弟弟妹妹们安顿好,父母把阿莲叫到了一边,把舅妈的话再重复了一遍:那个小伙子叫成柱子,来自农村,因为他父亲去世了,所以他是顶班上来的,人长得还有那个样。家里有个姐姐,早已经出嫁了,有个老娘,还有个继父。柱子讲了,只要阿莲答应跟他结婚的话,他以后都可以不回农村的那个家了,那个家有他的继父打理。而且他也打听清楚了,阿莲有个长年生病的母亲,他说,他以后会尽一个儿子的责任来对待阿莲的娘家所有人的。
阿莲那时的家里还只是点得起电灯,连个黑白的电视机都是奢侈。父母亲在一旁边讲得唾沫横飞,阿莲在那里听得眼皮打架。最后,父亲大喝一声:在听吗?
阿莲惊醒过来。母亲白了父亲一眼,父亲才又低下声说:你已经不小了,虚岁十八呢。我们在跟你讲正经事。
阿莲不吱声,到了父亲提出大后天就要叫舅妈带着那个柱子到家里来吃定亲饭时,阿莲才慌了神,不得已,把跟那个涛的事情讲了出来。
事情讲楚了,父亲听后,默了半响;母亲只是摇头,再摇头。
阿莲搞不懂了:涛,你们认得到的,他的父母也是有头有脸的,你们为什么摇头啊?
父亲说:两家结亲的事,不是说你看上人家,人家就会要你进屋当儿媳妇。我们不配啊!
阿莲觉得不理解,为什么?
父亲说,你可以想想:你凭什么进涛的家里?第一,我和你妈妈没工作,涛的父母不仅有工作,还在那么大一个单位里掌管公章,平时我们跟他们打招呼,人家都懒得答应;第二,涛考不上大学人家可以去当兵。我早就听说,武装部的跟涛的父亲讲,今年的兵是城市兵,涛的名字早就被写下了的。涛去当兵,三年回来之后就安排工作,他找的对像肯定是有单位的女孩子。我们能给你一个工作吗?我们给不了!我们不能害你啊,你是我们的女儿,连这点底细你不清楚,难道我们都不清楚?我们原来还以为,你和你妹妹有个城镇户口,以后找个老师或者粮油单位的,就能让你过得衣食无忧。现在从天上掉下个柱子。你妈妈上午给我说了,我下午就去他们单位调查了一下,人长得虽然没有涛好看,但长得实在,我第一眼就看到:你跟他,我很放心,真的。
涛去当兵的事,阿莲是知道的,当时学习好的还在积极备战中考,考高中的,考中专的,中师的;但是像阿莲和涛这类平时考试就是照抄也就六十分的人来说,大考就好比过节一样。两人跑到学校背后的小山坡上,涛对她说年前要去某地当兵后,阿莲还哭了,那时候在中学生当中流行的是便衣丨警丨察的主题歌,涛用那刚长成的男青年的磁性声音唱出来,把阿莲迷得一塌糊涂。两人还互相起誓:互等三年。
要过节了,小叶隔三差五的就要叫我去值班。我说,如果忙的话,就再找个女孩子帮忙嘛。小叶说,没必要再出那个工资的,店里有她一个人就好了,只是去收货时让我帮着看一下。
说得那么好听,说是为我省一笔工人的工钱。谁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为我省笔工钱是假,她一个人多拿提成是真。
这小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