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沙发为单位,分主讲和听众。屋里有六张长沙发,那就有六个小单位。我也跟“本单位”的听众们一样,扭过头去,听听主讲都讲什么。(呆久了才知道:主讲,就跟轮流做值日生一样,只不过完全是自愿的讲着自己的故事。)
那天的主讲姓郑,虚岁四十,但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六七岁。剪了个波波头,这款本属活泼与动感的女生短发,配上她那瓜子型脸其实蛮好看的。不知是因为在晚上哭过还是因为长期失眠导致睡眠严重不足,她整个眼睛红肿着,下眼睑也浮肿着,皮肤又黄又糙,还有不少斑,成块的斑,俏皮的发型没有让她更年青,到反把她衬得更加憔悴。
郑姐说,她和她老公没有正式离婚,但已分居三年了,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尽然有两年多的时间没见过面。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唯一的儿子想要见见父亲,还得经过跟她住在一起的婆婆的口,才能把意思转达出去,否则,连见面也是奢望。
有人说:分居两年就可成事实离婚,都三年了,怎么还没离掉?
她说:是啊,人家都说他是在故意拖,把我拖黄拖死就拉倒。
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把个儿子丢给我,把他得了癌症的妈丢给我,说怕我会感到寂寞,他把他最亲的人都托付给我了,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给我,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真想一走了之。
他妈前年得了肝癌,中期,他兄弟两个还有个妹,侍候他妈不到十天,就找各种借口回家了,又不出钱请保姆,他就叫我请假专门去上海大医院侍候他妈。我那个读初三的儿子,只好放在我姐家里,这一去就是半年啦。
这半年,我在上海为他妈端屎端尿,洗澡穿衣,不眠不休,没有一个人来替换我。他偶尔会来看一下,就跟个客人一样,小坐片刻,一句带谢的话都没有?那是他妈啊。我很想他能陪我几天,哪怕一晚上也好,但他好像很怕看到我的眼睛,马上就说他和另外几个同事合伙的公司业务忙,必须连夜赶回城来。
在上海的时候,得到好几个电话,有我姐的,有我同事的,都叫最好是早点回去,但她们又不说清楚为什么。
我以前对他很放心,我一直都是。我自认人长得不错,要不,他当初也不会追我追了三年;我家境好,我单位很好,又是公务员;我为他生了个儿子;我待他家人比他还要仔细,尤其是对他那个早年守寡,后又大病不断的妈,我真的是比待自己的亲娘还要周到。他当初跟人合伙办公司要钱,是我去找我银行的表哥帮忙的,......
........
郑姐开始讲话的时候,看到周围有些不认识的人,还有点放不下脸面,声音很小,左顾右盼。慢慢的,看到“本单位”的所有女人都在看着她,不时的点着头,表达着鼓励,鼓励她继续讲下去。她才加快语速,把她想说的都快速地说出来。
这都不叫说。是在心里,长年累月积累了太多的伤心事,伤心事化成了伤心水,让那个小小的心再也承受不住,现在受到了这里特定氛围的刺激,开始往外倒着苦水了。
起初她是有意识地控制着倒的速度,但这一倒就没有收住风。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当她说到她老公在她去上海期间就正式和他的情人(公司请的文员)同丨居丨,现在,私生子都快两岁了;老公用在公司赚到的钱,还给情人和他们的私生子各买了一套房子,郑姐的眼睛里充满着醋意和不甘。生活费有两年没付给妻儿,被郑姐精心侍候好了的婆婆跟着自己,有次郑姐在跟回来劝她离婚的老公抓扯时,婆婆居然把郑姐抱住,让她那个在外养了情人,情人又为她生了个孙子的儿子赶快离开时,郑姐讲到这里就像心被什么揪疼了一样,扭曲的脸上尽显着痛苦。
苦水倒完了,人也好像特别的轻松,此时的眼泪水也流得满面都是。我与郑姐之间,只隔着两个女人,我能看到郑姐的腮边,眼泪由珠成串再成线,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们该算是天涯沦落人了。想想郑姐的处境比我好得多:有单位,本城有亲人,自己有一套还清了房贷的房子,都还过得那么苦!再看看我,除了女儿,我一无所有。也许是触情伤情吧,也跟在后面啜泣起来。
我们这张沙发上坐了七个人,不算人多的,有两张沙发上还挤着八个,九个的呢。
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始去抱抱郑姐的肩膀,有人去拍拍她的大腿,有人去摸摸她的手,有人用纸巾去帮她擦脸上的泪,有人起身去帮她倒杯热水,只剩下我,除了眼睛在动,其他部位一动没动。
没法子动啊---------因为自一开始,我就以为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或同事,所以才做着关切的动作。我一个外人,一个下午才来这里看热闹的无亲无戚的陌生人,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就在那呆坐着,看着除我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在向郑姐传达着一种讯息:我们都很关心你,你的经历让我们很难过,我们都是你的姐妹,我们都很爱你,你的痛苦我们愿意帮你分担.....。
然后,开始有人讲话了-----
然后,开始有人问话了-----
有人问: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呢?
-------我不知道。我已经想不出办法来了。
有人说:你是为了儿子,想挽回这段婚姻,保住这个家吗?
-------以前想,现在不想了,这个家三年前就名存实亡了,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早就离家出走了。
有人说:你真傻!舍得下儿子,舍得下父母,舍得下你的兄弟姐妹,舍得下这么好的一个工作,舍得下你辛苦积攒的一切,去离家出走?
--------因为我已经没用了,儿子不听话,父母都快被我气死,工作对我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付出的一切,没有回报,反是恶报,我受不了。
有人说:如果你真的离家出走了,在很远的地方隐居起来,忽然听说,你儿子在外打架,差点被人家的小孩打死,想像到一个得不到父母的爱的小孩,感觉不到家的温暖的小孩,浑身是伤的在大街上流浪,你会无动于衷吗?忽然听说,你父母因为你离家出走,被气得生病住院,生命垂危,你会无动于衷吗?你如果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在为了一个工作而疲于奔命,舍钱舍汗,就为了能得到一个饭碗,养活一家老小,你会无动于衷吗?有好多女人,为了一个饭碗,不惜陪吃陪睡降低自己的人格,为了什么?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你连这种人都不如吗?
有人说:你有这份勇气去离家出走,为什么不把这份勇气拿来面对你那个已经不爱你的男人呢?
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到是真的:现在是七个女人一台戏,虽然我没上台去表演,但当了回帮腔------不知不觉地当了回群众演员,不明不白地跟着去同情别人,也顺便同情自己。
就在众人的善诱之下,郑姐的脸上开始换表情了,眼泪水流过的痕迹还在,眼睛却在灵活地转动了,不像刚才,那眼珠子,白多黑少,像个塑料的人造眼珠。身子也开始转动,一会儿扭过身去听那边的女人说,一会儿又扭过身来听这边的女人讲。
她显得很忙,她是这张沙发上今天唯一的贵宾,周围的女人都以她为中心,都在为她动着脑子,都在想尽办法帮她:从今往后,能真正走出自己制作的牛角尖。
我正在暗自惊叹郑姐情绪的变化之快,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大家都抬头打着招呼。
是何雅玲。
她对其他人都只是笑笑,看见我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一下:“你来啦。”然后就直接去了少儿室。
她一推门,哇,就像走进了麻雀窝:叽叽喳喳声四起!吵得外面的人都不得不把音量提高一倍。
----阿姨,我今天会讲这两段了。
----阿姨,你今天真漂亮。
----阿姨,刚才我的巧克力掉地上了。
----阿姨,这又来个新朋友,她说她功课每次都考第一名。
----阿姨,我也考了一百分。
----阿姨,你说来了个新朋友,就要答应她提出的一个小小的要求。
.......
我才想起,幼儿园老师为什么身材那么苗条了,长期处于噪音中,能长出胖子来吗?
孩子们的话,非但没让何雅玲感到厌烦,反而被乐得咯--咯--咯--咯,好像走进了快乐老家。
等到散场子,我带着俏俏离开这里时,女儿高兴地举着手里的一个金冠白裙红鞋子的布偶对我说:那个漂亮的阿姨送给我的,说我长得跟这个公主一样漂亮。
星期天吃过午饭,把俏俏送上学校的车子,我就顺路叫了个拉板车的,问他要旧床旧床垫吧。
跟我上楼去看了一下,他很满意,在他看来,其实,床跟床垫都还可以用。问我要多少钱。他说,不要太贵了,贵了我不要的。在他看来,这套床加床垫买价是花了将近三千,再是有破损,可能也要当最低的二手家俱处理,不少于两三百吧。
我说,你要你拉去吧,我要买新的家俱了,用不上。
于是,这个长相粗壮的汉子,很快就把床拆了,包括床垫,分五趟连粗气都没喘就扛下楼了。
这套夫妻床和床垫,是我在家俱市场亲自挑选回来的,我喜欢的样式,我喜欢的颜色,我以为这张床会跟这套房子一样,让我们夫妻住到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的那一天?
也许,从拆床的那一刻起,就预示着,我的第一次婚姻,如同那床一样,散架了,再也找不到还原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