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用刀子一样的眼神在我脸上，上下左右狠狠地刮了一通，叫她那个红肿着双眼还在打瞌睡的兄弟：田清，你带她去人事部，结帐。

说完就转身拂袖而去。

结帐的事还算顺利，因为有酒店老板小舅子-----那是钦差级别----的陪同。中途因为我的迟到和请假，还有这个“工伤”的事情，麻脸老头还想用老套办法来忽悠我，我睬都没睬。但他又不敢按我的要求给我全额，这在酒店是从来没有过的。打了电话去请示鹰眼，能听到里面厨房操作间电器的嗡响，还有人声的噪杂，鹰眼在电话里不知骂了几句什么，麻脸跟鸡啄米一样，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人事老头带着考勤表去财务室，叫杨丹妮算帐：工作28天，本该发933.3，但上星期不到，扣一百。为了表示酒店的仁义，那一百就算在慰问费里了。押金全退。

财务室有两个人为我高兴，周波和杨丹妮：因为我是整个酒店退出的员工中，没被扣完扣尽工资不说，还拿到了全勤的唯一一个。（等到杨丹妮出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是酒店升级五星的评审团突击综合评审的日子，鹰眼能眼睁睁看着出现一丁点失误吗？我的工资只是小钱，升级到五星，能帮她带来财源滚滚啊。）

在出纳那里拿到钱，再到财务室收拾东西。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该撕的撕，该毁的毁掉，就没了。我一直笑着，到不是说到手了一笔钱，够我吃上几天饱饭，而是，在那些幸灾落祸者面前，我要保留一点最起码的自尊。

杨丹妮说：现在好了，你以后可以找一个离家近一点的工作，以后别骑车了。

我心想：车子都碎成了一堆儿零件，想骑还骑不了呢。

周波更好玩：以后，又少了个听我唱歌的人了。

小易一直都在米江旁边，直到我要走的时候，才似笑非笑地打着招呼：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

只有那个靠丰满的胸部吸引了整个酒店男人们眼光的女人，自始至终地看着电脑，没有回头一次。

杨丹妮送我到办公楼大门口，老远就有人在叫我：呃，女娃子！

太熟悉了，听起来，除了热情还多少带点亲情的味道。那对开电瓶车的老夫妻站在岗亭边，一边向我招手一边疾步向我走来。

杨丹妮愣了：这谁呀？

“我嬢嬢！”我没补充说是我早上表演高难度杂技时刚撞上的“嬢嬢”。我现在这身狼狈打扮就拜他们所赐。

“嬢嬢？”看到杨主管的脸上写着个大大的问号：嬢嬢又是亲戚中的哪一层关系？

我主动解释：就是阿姨，呃，跟你家小姨一样，就是妈妈的姐妹。

看到“嬢嬢”，杨丹妮主动问好：“哦，您是李薇的姨哈，太好了，我还担心她怎么回去呢，您二老可以带她去医院好好看看了。姨，李薇我就交给你们了啊。我先上楼去了。”

“好，好。”这位姨还真的就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就伸手过来了。

“还别说，你跟我妈长得特别像。我喊你姨，要得不？”我提了个建议。

“要得哦！”姨很高兴，问了我妈比她还小两岁，我得管她叫老姨。那开慢车的老头，我也正式称之：老姨父。

“你请了假了吗？”老姨挽着我的手朝外走，问我。

“不是，我被开除了。”我觉着我说这句话时，怎么感觉被开除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啊，随口就是一种无所谓。

“开除了？”老姨不相信。

“嗯，他们说我今天故意迟到。”

“狗日的啊，鼓起双卵考子，没看到人家摔成这个样子吗？”老姨忽然加大了音量，快出办公大楼了，骂人的余音还缭绕在办公大楼里，特别刺耳。

老姨父小声地说道：说文明点嘛？

“狗日的些，眼睛裤儿笼到切了？”老姨骂出来的话比刚才也没文明多少点。

老姨父伸手去拉老姨的衣服，说：人家听到哦？

“听到，怕个求吗？”老姨对那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巴掌。

一边是骂骂咧咧的老姨，一边是小心谨慎的老姨父，我走在中间，感觉真好：至少，这种感觉把我心里灰溜溜的程度降低了不少。

老姨父的车子停在酒店外的路边。车上的米啊粉啊，还有那散了架的电瓶车都还在。

我问：你们还没回家？

嗯。你老姨不让我走。说不放心你，也不晓得你到底有事没事。保安不让进，要不，我们早就上楼来找你了。

“走？幸好没走，要不，你现在出来，啷个办？”老姨很为自己的明智庆幸。“也好，现在，就送你去医院好好的看一下，免得整出个后遗症，以后还是多事。”

待我也在老姨父的电瓶车上坐好，老姨的肥手一挥：去医院。

医院是去了，只是简单的清洗消毒和包扎，那些个大型的，动不动就要上百甚至几百的CT，彩超，验这个验那个，我一概没要。不是我没钱，是因为我不能把退到的那一千多块钱，全部拿出来做诊疗费用，也许还不够。我给不起，至少，目前，我给不起，那些钱，每一分钱我都得算计着花。

老姨以为是我钱不够，她说，她身上还有好几百块钱进货没用完的钱，她可以先帮我垫付，无论如何这次要彻底检查一下，防备以后有后遗症什么的。

我始终没再多用一分钱在医院里，老姨都生气了，我向她解释着：我很年青，不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的。跌跌碰碰很正常啊，我还没那么娇气。

老姨父自己出钱给我买了红花油，什么跌打损伤膏，云南白药粉，活血化淤之类的，一大包。

饭是在老姨自家的馆子里吃的。

馆子卖抄手，也卖粉，也卖面。待我去了，他们什么都没卖，有两个人看着招牌过来说要吃青椒抄手，看到老姨青着一张脸，就转身走了。人一走，老姨索性把卷帘门拉下来从里关上。

老姨父很快就做好了一桌子菜，麻辣鲜香色味俱全，吃过以后，老姨才一拍大腿：完了，小薇脸上要长点了。菜里放了姜啊。

老姨父头都不抬：这我还不晓得啊，姜跟酱油我都没放。

老姨脸上才稍微光鲜些。

吃过饭，闲聊些家常，我就坐着老姨父的电瓶车回家了。我自己的电瓶车，叫老姨父帮我当废品卖掉。

老姨父送我到家，代老姨叮嘱再三之后走了。我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摸着自己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缠着纱布的手掌，膝盖上贴的一层膏药，就再也忍不住，任随脸上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随意地掉落，不停地问着自己：悔吗？

悔着当初的选择？悔着当初的不听劝？悔着当初的私奔？悔着当初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信这个男人的话？总以为他就是自己这一辈子除了父母哥姐之外的能够倚靠的又一棵树！能够倚靠一辈子的参天大树！却没想到，树在自己眼皮下消失了，不见了，自己当了那么多年的藤蔓，瞬间就被无情地丢弃在地上。这下要从地上站起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成啊？

眼泪水没干，又坐起来盘算我手里到底还剩有多少钱？还能支撑到哪一天？还有，已经隔了一个星期了，这个星期六，俏俏应该要放一天假吧。她若回来，看到我这幅天都要蹋了的样子，真不敢想像，她那天真的脑袋瓜里会想些什么？

想想又哭哭，哭哭又想想。

我在老姨那里吃饭的时候，老姨就曾问过我：要帮忙吧，比如说洗洗衣涮涮，做饭煲汤之类的。她会抽时间来看我的。我当时就说了，家里有人，一大家人，我老公，我婆婆，还有他的兄弟姐妹，很热闹的，没事，他们会照顾我。其实，我是最怕麻烦别人的人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从不轻易求人。

在这个城市里，除了认得几个同事，几个邻居，就是前两天认得的块头夫妇和老姨老两口。这些人，说远也不远，说亲也不亲，只是有那么点好感而已，叫人帮忙。怎么个帮法？帮你找工作，他们有此本事自己不会找好的工作？帮你找个吃饭的地方？我有那个时间去等，我自己都找到了。

思前想后，还是求人不如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