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的电脑?你买得起电脑吗?”米江连屁股也没抬一下,就冷哼着放话。
妈的,这个死女人,不讲话还好,一讲句话出来不把人贬得噎死,好像就不能证明她是财色俱佳?
杨丹妮急忙把我带到财务室门外,用一双疲惫而忧郁的眼睛告诉我:她也爱莫能助。
她轻声地说:昨天下午老板娘就回来了,召集财务室的开会,说以后你的事情由米江来做。米江做的那一块,由张,张什么来做。
她又附在我耳朵边更小声地说:那个女人是米江的表妹,今天早上就已去厨房验货了。小易还跟老板娘说,米江做事就是比你更仔细。
我说:那我呢?
老板娘说:你不用再来了。
“老板娘叫我不用再来了?”我重复着杨丹妮的话。
我忽然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我要亲自去找老板娘。
整个酒店,虽然当时只是个四星级,人员可能有几百号人吧。但是等级森严,有事时,小文员找主管,主管找经理,经理找总监,总监找老板,老板找老板娘。
不到万不得已,能找老板拍板的,就找老板,老板说不好办的,你就别再去找老板娘了。要不,羊肉没吃着(事情没办成),惹得一身骚(老板娘用训儿子一样的口气来打发你),划不来。
我们经常看见老板娘训中厨的厨师长,训客房部经理,训人事部经理,那都不叫训儿子,被训的人,只差没有抱着老板娘的粗腿叫声:奶奶,你就放过我吧。
我现在没有什么划不划得来?我没有可以退的路,我还在乎什么等级?
去他娘的等级!
我转身就往四楼老板娘的办公室走。杨丹妮跟上来,竖着大拇指问我:去找这个?
“嗯。”我现在除了找她,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必竟,我在这儿上班都两年了,每个月能按时领到薪水,我很知足的。
“今天检疫局的要来,她现在应该在。你上楼慢点儿。”杨丹妮送到楼梯口就停住了,我理解:酒店想撵的人是我,她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是她也要居安思危啊。能不惹事就别惹事吧。
我比刚上楼时的动作麻利多了,也许是残存的一线希望在顶着。
办公室门大开,里面传来拍巴打掌加喝斥声:看看看,看你个死!三十五六了,连个老婆都没找到。成天就看这玩意儿,你以后老了就靠它养老啊?现在给你找了个,虽说是死了男人的,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错了。你不赶紧陪着去验货,不表现一下,你以为是我娶老婆吗?.....”边骂边杂着噼噼叭叭敲着硬东西。不用猜,这是老板娘在教训她那个兄弟。
听了这番话,我那仅剩的一丝儿希望变没了:米江当了媒婆,把自己表妹介绍给老板娘当兄弟媳妇。
我觉着自己不走是行不通的了。与其死皮赖脸地呆着,还不如干脆点,走人。但是话要讲清楚。这家酒店的好多员工就是走的匆忙,等回来要工资时,人事部的那个麻脸老头就罗列出几十条“罪状”,员工不仅没有一分钱工资,反要倒贴酒店的三餐住宿水电通信等各种费用。
这次是我进店两年来唯一一次昂首挺胸进老板娘的办公室的,也是第一次直接平视她那双上下眼皮都用蓝色墨水纹过的眼睛。那眼睛长在别人脸上或许还会有一点美感,但长在她那张成天比石板还僵硬的脸上,就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毒-----跟老鹰一样的眼神,要把人盯得后背发凉,她才罢休。我们背后都叫她“鹰眼。”
我也照常叫了一声:“老板娘”,就找把椅子坐了下来。我真累,也知道坐着讲话更轻松:我都没事做了那我还毕恭毕敬地为你这只“鹰眼”站着?
她先是本能地应了一声,但扫了我的全身一遍后,迟疑了下,马上恢复了常态:你有事吗?
“你们不让我做了,我想工资什么的,要结算一下吧。”我语气出奇的平静,我都惊异于我这平时木讷的嘴巴现在非常时期反倒超常发挥了?也许是没有了顾忌吧。
“去找你们经理”
“经理说叫我找你。”我心想,想让我成皮球?那狗屁经理到时又七推脱八推脱。那哪成啊。
“结算?你还好意思来结算?什么也别说了,你们经理昨天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迟到了那么多次,又总是出错帐目,让酒店赔钱。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没有叫你赔偿酒店的损失就已经算是仁至意尽了,还结算工资?。你们这些人啦,根本不会涉身处地为酒店着想。我们不需要这样的员工。”之所以叫“鹰眼”,真不是浪得虚名:员工的血汗钱,她都想吞掉。
我顿了顿,长吸了口气,说:“我进来了两年,每次酒店进几十万的货都是我去点,出过几次错?店里有几个人做得到?检验局来查验入库单,厨房还有三分之一的货都是过了期一两年的,有些还是以前老店用过的,现在不也照样用吗。厨房用油最起码百分之七十的油是潲水油;猪肉是乡下的私宰肉,有时还是死猪肉,但叫我把它们入库时再虚加点成本就成了好货好肉好油。如果说我不为酒店着想,那我可以跟检验局的人照直说嘛。
我是眼睛盯着地面讲出上面那些话的,暂时还没上升到有胆量边看鹰眼边能畅所欲言的程度。讲话完毕才又接着平视那双鹰眼。
鹰眼最开初脸颊微微红着,远看娇艳得如同白里透红的桃花;近看就是一层厚厚的白丨粉丨,再在脸蛋上抹一圈胭脂。也许是训她那个爱三级片不爱美人的兄弟时,气得发抖,把脸上的白丨粉丨给抖掉了不少,现在又被我补了一课,把她脸上的粉全都抖光了,只剩下张铁青的脸,我真怕那涂了猪血一样红的嘴唇里面会伸出两颗长长的尖利的白牙,一下子吃了我?
蓝色眼影线的鹰眼瞪了我足足五分钟,才吐字:你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如果酒店不想让我做了,看在我为酒店效力了两年,也没有出过什么错,就把我该得的工资一次性算给我。还有八百块钱押金。
鹰眼很是瞧我不起地哼了一声,说:你上星期还让酒店赔了五百块钱!你们杨主管没给你讲吗?你的工作服就是五百,包括鞋子和套装,我们酒店是花了钱买来的,你们拿去都穿了两年了,这个钱酒店不能帮你们出,......
如果说人事部那个麻子脸老头是只鼠,让人可憎;那眼前的鹰眼简直就是一万年僵尸,吃个人不吐骨头。
“你上星期有半天没来,今天又迟到,按规定,这至少也要扣除五百块钱......
我说:“我上星期是给杨丹妮请了假的,今天一早出来被撞了下,而且员工在上班途中受伤,酒店得负责任。这个医药费你们也要算点给我。”我印像中,好像是在哪儿看到过这一条例,但具体怎么说的要怎么去做,就记不得了。
“扯。你想得很美嘛!”这时,她手机突然响了,接了个电话,头像鸡啄米似的:“好好,马上,马上。”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检疫局的已到了。
我也站起来:“我不耽误你了,老板娘,我先去厨房一下”。
其实,说实在的,检疫局,税务局,什么七局八局,不管去哪个单位,只要你方把我方侍候好了,好吃好喝好玩好送,他才懒得管你什么东西能吃不能吃,能用不能用?潲水油,反正没当着他们的面,从那像糊了狗屎一样的黑桶里倒进锅?过了期五年的餐饮食品,没看到蛆在上面横着爬竖着爬,只要装在看似干净的碟子里,哪怕是小厨师洒上点味精香精色素为这些局人们端上桌,说不定他们边吃还会边竖大拇指呢!所以说,现代的富贵病,这样癌那样癌,为什么总是照顾那些天天吃酒店大餐的人呢?
但我要故意说去找检疫局,那也是没把握的事。权当一回救命稻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