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雨天睡觉,听窗外雨蓬嘀嗒的声响。虽然我更喜欢听雨打残荷的声音,但那毕竟太阴柔了,是属于林妹妹的专利。
我的表妹就在雨天打来电话,搅醒好难得入眠的一场午睡。
“哥,你在哪里?”
我趴在床上,模模糊糊抓起电话放在耳边问:“雨晴?”
“死猴儿,还在睡觉?快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雨晴不是我表妹,我们高中同班时才认识。高挑的身材漂亮的脸蛋第一天就被公认为校花,冒尖的成绩、优美的文笔、娟秀的笔迹又被大家公认为才女。
高中开学第一天晚上,就接到小军邀请,去喝他的生日酒。席间都是他小学和初中要好的同学,挨着我身边坐的便是今天才发现同班的美女谢雨晴。
我跟雨晴坐在一起聊了整晚,最后我问,你和我妈妈都姓谢,咱俩会不会有亲戚关系呀?她微微笑道,那就是表亲哈。我乘机占便宜说道,那你以后就喊我表哥嘛。她居然很大方就应承了,笑着说好啊,以后我只当你妹妹。
当个妹妹还这么高兴,我的确没搞懂。那时候的男女学生,都有互认兄妹的风潮。小军悄悄告诉我,“初中到现在,追求雨晴的男生多得很,让她烦不胜烦。今天见面就跟你结拜为兄妹,一定是要断绝你娃的非分之想,你就别追她了,哈哈。”
我恍然大悟,感叹说女娃儿的心思真细啊,刚认识,就如此巧妙地给我打了个伏笔。
从此我跟雨晴以兄妹关系在学校示人。后来才晓得,她父母和我父母居然真的从知青时代就是熟人,于是感情就更进了一层。
她平时对我,比对她的亲哥哥还亲。
我们周末经常出去玩耍,经常像情侣一样开玩笑相互打闹,有时候把我欺负过头了,我就笑骂她“死妹姐,没大没小嗦?”,她反过来就还击一句“死猴儿,你要啷个嘛?”。后来“死妹姐”“死猴儿”就成了我俩在无人时专用的昵称。
高二的情人节,好几个追求雨晴的男生陆续找我,求我转交玫瑰花,走曲线追美的策略路子。爱于兄弟伙情面,我满口答应。
放学的时候,我提前到校门外的商店去拿玫瑰花,竟然七八束好几百朵,双手抱都抱不完。雨晴石榴裙下的粉丝们啊,你们让我情何以堪?
我就这样傻傻地抱着小山一样高的玫瑰花,站在校门等放学出来的雨晴。每一个出来的同学都用仰慕的眼光望着我,嘀嘀咕咕议论说,好痴情的男生哟。羞愧得我真想立刻钻进公路旁的下水沟。
雨晴生日快到的时候,那些男生又来找我打听,“果果,你妹妹最喜欢什么?送什么给她好呢?”
送什么都不能再送玫瑰花,我告诉这帮家伙,雨晴最讨厌别人送花,太俗了。要送就送书,特别是张爱玲呀林语堂呀这些玩文字游戏的名人作家。于是放学后我又抱了小山样高的一垛小说在校门口等雨晴。
为了方便上课讲话传纸条,我把座位调到雨晴背后,和杨松坐一方。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自习课上悄悄把雨晴的长发和她同桌的长发打一个结,不过经常都被她们发觉,于是我又等待下一个时机悄悄再次打结。
高中三年,杨松、雨晴和我几乎是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耍,欢乐同享、忧伤共勉。比同学更纯,比兄妹更亲。
雨晴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外企上班,离家较远,平时周末才回来休息。她也是唯一在高中大学里帮我追过初恋,又陪着我和燕子走到今天的最亲密的异性朋友。我也是唯一在高中大学里帮她转过情书,调研每个追求者的主审官。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妹!”我曾经对雨晴说。
开门让雨晴进来,我又钻进被窝补自己的瞌睡。自从燕子离开之后,我的日子都是通宵熬到天亮,上午睡到下午,这样的日子很疲惫。
杨松一直说我每天都在过美国人的生活——黑白颠倒了啊。
翻箱倒柜是雨晴到我房间最爱做的事。
“没有画画了吗?这么这些素描还是去年画的那些?”雨晴翻开画板问我。
我面朝墙壁没理她,上一次握画笔的时候还是去年夏天心血来潮,给燕子画了两张静坐素描。她坐久了喊脖子酸,我只好画了一半就磕到现在。
“这墙上怎么还是巴乔和国际米兰?给你说过把房间重新装饰一下,你老是不听。人家燕子……”,话没说完她就住了口,也许是怕提到燕子惹起我的伤心事。
其实我很想她提到燕子,我的心事如果必须畅诉出来,那么观众肯定只应该是雨晴一人。很多人都说人生需要红颜知己,那我和雨晴就是从高一开始结缘,相互帮助知根知底的知己。
“你看你,现在不玩鼓了,就找块纱布把架子鼓遮起来嘛,你看上面积了好厚一层灰。”
初中那时看了张国荣的《鼓手》,我就深深迷上了鼓手。太极、BEYOND、唐朝曾是我景仰的学习对象,组建乐队成了我学生时代的梦想。大学回来后,终于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搞了一个地下乐队,我花光所有积蓄买了一套Mapex架子鼓,几个人每天晚上聚在一起疯狂排练。最后的结果是毫无建树,黯然解散。
“杨松中午给我电话,他在广州出差,晚上飞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雨晴坐到床边,边说边推我。
“唉呀,死妹姐,好妹儿,你让我再睡一会行不行?”我拉过被子把头蒙住。
“给你说黑白颠倒的日子要不得,你非要每天晚上通宵熬夜做啥子嘛,对你身体不好。”雨晴隔着被子打了我一下。
我当然知道昼伏夜出是不好的生活习惯,但是亲爱的妹妹,夜深人静孤独失眠的滋味,每小时六十分钟都被思恋一个人而占据的时候,我也只能选择在网吧和猪朋狗友沉溺于虚拟的网络世界了。却不知道何年何月,崔妮蒂才能前来将我唤醒。
雨晴把接通后的手机递给我,我听到杨松在电话那边喂喂喂。“果果,我七点过到重庆,你和雨晴来接我嘛,我们顺便去吃机场水煮鱼如何?”
我看看旧闹钟,四点一刻,看来继续睡觉是不可能的了,我打着哈欠坐起来,接过雨晴递来的衣裤,在被子里笼好长裤,哇的一声跳出来,吓得雨晴抓过一根鼓棒对我来了一招棒打狗头。
接机时间还早,我决定先去网吧看看。雨晴很开心,连说给我妈妈买了件夏衣没带来,明天上班前再拿过来。我妈妈对她好得就像亲女儿,常常让我羡慕嫉妒恨。
雨晴挽着我在街上走。自从前年和燕子恋爱之后,她就再没挽过我,今天突然这么亲昵,害得我走路都感到手足无措。
“你长这么高,别挽着我嘛,看起好像我比你矮一截。”我用手肘推了推她。
“就一把伞,那你别遮了,自个淋雨去吧。”她反推我一把。
有时候觉得和雨晴,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情,胜过很多有血缘的兄妹,杨松和他姐姐的关系就很淡薄,雨晴的亲哥哥谢意常常说:“果果啊,你比我更像雨晴的哥哥哟。”
刚到网吧门口,我们看到姚遥和她同学从里面走出来,望到雨晴,她呆了一下。
雨晴有点惊奇,喊了一声:“遥遥?你没上课呀?”
姚遥有点尴尬,推着她同学说了一句“我们来找同学”就匆匆离开。
我有点奇怪有点害怕,躲了一周还是差点没躲过,没到放学时间也能在此遇到姚遥,这场虚惊吓得我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但愿她真是来找同学的,我只能这样想。
雨晴望着姚遥远去的背影说,“遥遥住我们家楼上,前年上高中才搬过来,她爸爸可是区领导哟。”
“进去吧,外面雨大。”我赶紧拉雨晴进了网吧。
六点过我们钻进一辆出租车,去机场接杨松。雨越下越大,还好没有起雾,能见度没有问题。
司机开着收音机听了会路况,信号不好,就换了一个频道。“重庆经济台!”唱诗班似的标志咏唱,又传进我们耳朵。
“下面我们继续为听众朋友播放点歌欣赏。江北区的祖儿小姐来信,为南岸区的萧果先生点播一首《太想爱你》。这也是祖儿小姐第三次点播这首歌曲……”,一个非常有磁性的男声这样介绍,另一个女主持附和说:“对呀,看来祖儿小姐真的是很爱很爱这位萧先生,每周都来信点播这首歌曲。我们也衷心希望萧果先生能够听到祖儿小姐的这份心声。”男主持说:“祖儿小姐还想通过我们电波,告诉萧先生,虽然相识很短暂,虽然分别之后没有再见,但是她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女主持人说:“好,下面让我们共同来倾听这首由张信哲演唱的《太想爱你》……”
雨晴一直在旁边哇、哇地低叹,她说:“哥哥,真的是你也,有女孩给你点歌哟!”
我的脑袋空空如已,内心像窗外的天气下起了大雨。霎那间灵魂犹如出窍,呆呆地什么都记不起,却仿佛看见祖儿那夜在雷达站泪流满面的样子。雨晴一直摇我的手臂,怎么都没把我摇醒。
“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
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
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
叫我如何不去猜测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