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笑得很诡异,样子像出卖情报的内奸。他居然用讨好上级的口气对祖儿爆料,“萧果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一个女生,一直拼命追,追到了大学毕业。他把她呀,当成小仙女一样膜拜,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情痴。”
我差点把毛肚吐到杨松脸上,“亲家,你也太夸张了嘛?你干脆别搞建筑了,你去晚报晨报当记者算了,你这张胡编乱凑的嘴巴,不当记者太可惜了,你呀,不用一个月就可以当首席。”
女人八卦起来不是人,男人八卦起来吓死人。
祖儿听到这些话,就像猫儿闻到了咸鱼,摇头丸遇到低音炮。
杨松继续八卦,“别个说的,男人爱上女人就变成诗人,萧果当年一天写一首情诗,毕业的时候,攒了厚厚一大本,出版商找他印刷出版,他都不愿意。后来那个女娃儿生日的时候,他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我真的把毛肚吐了,我很想大笑,来掩饰脸上的不自在,但是我真的发现自己,就是有点不自在。
祖儿笑吟吟地看着我,催杨松继续说下去。
“可惜呀,那时候学校有黑多喜欢他的女生,萧果一个都瞧不上眼,一心一意只有他的初恋,感人的故事都可以拍成电影了。”
我呼唤遭不住了,笑着责问:“亲家,看来当报社首席记者只能委屈你,你应该去当外交部的新闻发言人。啥子出版商?啥子电影哟,你编得还有盐有味的也,我说呀,你才是一个诗人,大诗人。”
杨松大笑,“你敢否认?要不要我背几句给祖儿听?”
喜欢别人的隐私是女人的天性,祖儿恨不得把杨松拉到角落去,让杨松把我从前吃饭拉屎的丑事给她说上几百遍,一天时间说不完,那就像听评书一样,听几个月又何妨?
我不敢肯定,祖儿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我,因为我们认识才短短一天。
“我愿——
我愿是一颗顽皮的小雨点
沾在你耳边的发上
我愿是你眉上的黛
随着你喜悦忧伤而抑扬
我愿是你领上的花边哟
亲近你容颜的芬芳……”
杨松真的对着空杯,吟背出我在学生时代青涩的那段小诗,抑扬顿挫,如饮美酒。
我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憋气,笑得把喝下去的啤酒都呛了出来。我一直认为,很多东西只能一个人看,一个人知道,看的人多了,难免就变得肉麻起来。杨松不背出这段小诗,我几乎都忘了自己曾写过这样扫皮的长短句子。
祖儿没有笑,她静静地看着我,还是那种复杂的眼神,我永远都看不懂。我很想告诉她,我不曾爱过人,我不曾写过诗,我不曾来过这世界。
柏拉图认为:“当人类没有对肉欲的强烈需求时,心境是平和的,肉欲是人性中兽性的表现,是每个生物体的本性,人之所以是所谓的高等动物,是因为人的本性中,人性强于兽性,精神交流是美好的、是道德的。”
整个重庆城能做到柏拉图爱情的人,肯定是我,是我曾经徘徊在麦田里的灵魂。
杨松对祖儿说,你不笑的样子,很像萧果曾经追寻多年的高傲的那个初恋女朋友。
我否定他这个观点,我没有看出她们的相似之处。
祖儿很关心地问:“后来呢?追到了吗?”
杨松用手指指我,“你自己问他。”
我左右言它,努力逃避杨松扯来的话题,用谁与谁的绯闻,国与国的纠纷来混淆大家的视线,淡化被挑起的往事,和谐我们烫老火锅的气氛。
祖儿在土灶下暗暗拧住我的大腿,久久不松手。我保持微笑,和杨松继续谈笑风生,举杯畅饮老山城。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具备了外交官应有的素质。
吃完火锅,时间尚早,杨松提议去唱歌,我借口要陪祖儿逛逛街,大家便长亭话别,各奔东西。
我们沿着静静的人行道走,彼此都没找到理由先开口。遇到人行道中间的黄葛树,她从右边错过,我从左边错过,然后汇合在一起,继续向前走。
越过第四根黄葛树的时候,祖儿停站在右边,望着树枝上的叶子,默默发了一会呆。
“果果”,祖儿第一次这样喊我,“如果我是这棵树,你愿意是上面的叶子吗?”
女人发起傻来,就像日全食来临,天昏地暗风沙走石,足能让你目瞪口呆。
我笑着说,“我愿,也只能愿是一只小鸟,栖息在树枝上,叶子是树子同根生的,不算数。”
祖儿的犟脾气来了,继续追问杨松提到的女主角:“后来呢?你追到她了吗?”
我也继续发挥外交官的素质,告诉祖儿,“我曾经的百米纪录是11秒48,差世界纪录1秒多而已,国家二级运动员。难道还追不上她么?”
祖儿像提问的记者,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她突然跳过来想抓住我,情形有点像欧美国家议会上大打出手的女议员,我轻松跳开,躲过女人这招简单又常见的饿狗扑食。
祖儿笑了一声,开始追我,我施展段誉的凌波微步,左腾右闪。这种游戏我很久前玩过,感觉一下回到了学生时代,她在后面追,我在前面逃。回头看见快抓住我了,我哈哈一笑,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猎豹一样向前飞奔。
突然我的小腹一痛,上身猛地向前一倾,整个身体开始腾空。我感到小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身体在空上翻滚了一圈,标准的270度,然后完美地着陆,四脚朝天。
这一下摔得不轻,我迷迷糊糊躺了几秒,看到一个女生正俯瞰着我,昏昏沉沉中,我把她当成了祖儿,举起一只手示意她拉我一把。
女生接过我的手腕,像拔萝卜一样向后拉,我借力坐了起来,仔细一看居然是那晚在招哥蓝月亮唱歌遇到的女学生,这一交摔得实在是丢脸丢大了。
女生旁边还有一个同学,像看猴戏一样吃吃地笑,我回过头才发现,公路边一根电线桩,斜斜地牵了根小指粗的钢绳,埋在人行道上,鬼斧神差竟被我撞上了。
祖儿追上来,忍着笑挽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我看看她,又看看那个女学生,慌慌张张连说几声谢谢。
不谈感情,我这样告诉自己。感情是一把双刃剑,伤了别人更会伤了自己,别去碰了,把自己关起来吧。
但是,如果有人想从外面打开这道门,怎么办?
你会不会爱上我?祖儿趴在枕头上问。
你呢?我反问。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脸,轻轻说:说说你以前的故事给我听吧。
什么故事?
关于你的任何事我都想听。
那我想不起说什么。
那就我提问,你回答,真心话大冒险?
两年以后,在祖儿的坟前,我很清晰地记得这一晚上,我们每一句说话,记起这些话,我仿佛才明白她当时的心情。和我当时的心情一样,原来我们都是那么迷惘和伤心,希冀而又开心。
她问我爱不爱她,我是用心在逃避。我反问她,她是用爱在逃避。
如果一个人的承诺可以让时光倒流,我愿意像Richard一样,到古董店里购买一枚2000年的硬币,回到过去寻找祖儿。虽然我经常在疲倦的睡梦中回到十年前,像Richard一样去抓住Elise,但泪流满面的背后,我发现自己连残缺的梦尾也没能抓住。幻想终究还是幻想,科幻片里的故事不会发生在21世纪。
我在幻想中问过自己,回到2000年,我会不会和祖儿在一起?或者时光穿梭机再多回去几个月,我会不会和燕子在一起?
一个是我生命中短暂的女人,一个是我深爱得几乎结婚的女人。
大仲马提醒过我,一个人只能去做他能做的,而不是他想做的。生活在继续,选择逃避将永远对不起曾经关心过,爱过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