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就猜到,这件事必然和挨千刀的林厂长有点关系,早上骑车到厂里,每个路口都有日本丨警丨察和拿着刀枪的浪人盯着。到了厂里,再找宿舍里的那伙人,连同码头航的流星号都不见了。
除了他,早上根本没有一个工人来上班,连门房大爷的都不见了,他成了偌大厂房里的孤家寡人。他左思右想,觉得林应该是逃走,留自己顶岗,思前想后,挣扎了一番,觉得此地不能久留,正要走,没想到林的电话来了,听上去语气还平和,并没有心急火燎。
张广才站在电话前思考了几秒钟。按说,林还能打电话来,应该还留在上海,并且处境安稳,不像要跑路的样子。如同林的预计,他坐在伪政府秘书长办公室里,打来的这个电话,给了张很很强的心理暗示,让他的情绪稍微镇定下来
“别怕,所有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日本人上门你就按我告诉你的做。我这件事办成了,功在党国,我自会上呈委员长,为你颁发青天白日勋章。”
“不要不要。”张心虚推脱起来。
“青天白日勋章你不要,还想要什么?一两天内,我就回来,宋江现在很好,不要挂念。”
说着林就挂断了电话,没有留给张广才发问的机会。他知道,对这种人,就要居高临下下达指示,让他感觉到威势,这可以抵消一部分他对日本人的恐惧。你和他解释、商量,显得自己也没底,那他就更退缩了。
张广才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还是觉得不保险,于是下楼去林那伙人经常盘踞的车间走了一趟,发现门都没锁,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废弃物和废水也处理的很干净,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
这一大伙人,就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这么来去自由,真的让他开了眼界。老张突然有了一些底气,既然他们都躲起来了,日本人来,应该也不会发现什么。他打定主意,只要熬过这一关,把宋江赎出来,然后安顿好家人,带着春香到乡下隐居。要是以后重庆那边侥幸还能赢,说不定林让自己当厂长的诺言还能算数。如果林的封官许愿只是放屁,那现在他给的钱和金条也已经够下半辈子花销了。
中午时分,外面仍然小雨霏霏,天气阴沉的很。林秀轩通过无人机的中继通讯获悉,除了他这一股,其余人都已经脱险。舒平躲到了租界里,自然太平,水手长开着小艇已经到了常熟一带,未遇阻拦,目前所有的人都在船上,还在对救出人员进行身份甄别。
吕青山观察到,市政府外的几百名学生突然就散了,似乎欢迎活动取消了。
“组长,也许我们的刚才白干了,门口欢迎人群散了。不如我再去一趟,把那些东西车拆了。”
“别急,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正说话,就看到远处一排黑色的轿车向这边疾驰过来。林举着望远镜粗略数了数,一共接近20辆之多,这个阵势他之前在松江见过,也是一样的规模。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车队行驶的速度极快,足以使得任何躲藏附近的冷枪手无法瞄准。
“你看,还真来了。马上卫队就到了,说不定要搜查大楼,我们先躲起来。”
两人钻进安全通道,锁上门,然后下到地下室,藏到一堆篷布盖着的桌椅里面。
凭借超越时代的科技,林如同趴在网络中央的蜘蛛,开始遥控监视全局。如果敌人手上有一台扫频仪,立刻就能发现大楼附近的可疑射频,不过这个年头,最原始的电子对抗才刚刚在欧洲战场出现,大部分人也远没有防电磁这样的概念。
车队开进围墙,这才开始减慢速度,最终停在了未完工的大楼前面。从凌晨起,大约500名军人已经部署在了周围,但是整个防卫远远谈不上用心,基本来说,外紧内松,连大楼都没有仔细搜查。谁也没有想到,上海最危险的一小队人,竟然能躲在大楼里。
林调试了一下设备,就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着。他可以听到有一大群人进了大楼。
很快,安装在三楼警卫室门口的摄像机,拍摄到了卫队上楼的情形,警卫人数并不多,有人用钥匙,将锁住的大门一一开启,然后列队在走廊上。
等了一会儿,又几个穿西装的身影闪现,一群穿黑色便衣的保镖,簇拥着几个人,走进了三楼最大的一间房间——中执委会议室。
林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正是汪精卫。他已经在会议室窗口前的花盘里,安装了一个监视器,于是切换通道。
很快就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靠近,以他对声音的判断,至多只有4至5个人进了屋子。
只待门重重关上,一个略带广东口音的人,开始愤怒咆哮。
“林炯庵这个笨蛋,搞那么多学生来干什么?他不知道日本人司令部刚给炸了?还要闹的满城风雨,生怕军统那些人不知道我在哪儿?本党内这些人啊,一个个都见不得我好死。”
“主席息怒,我想,林代局长,其实也是好意。这件事谁也没料到嘛。戴笠这次竟然能把上海搅一个天翻地覆,连日本人老巢都端了,我也大大吃了一惊。”
林仔细辨别,那个愤怒的声音,极可能是汪精卫,从语气很容易判断出这个人所处的地位最高,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应该是陈公博,由于两人一直没有走进画面,暂时还不能确认。
“有高人,老蒋背后一定有了高人,这不是戴笠能有的手笔。让周佛海去查,一定把这个人找出来。”
“会不会是美国人?”
“很有可能,李世群上个月才报告,美国人有意在重庆建立一个中美技术合作机构,你知道,蒋是极喜欢暗杀的小人,一拍即合的可能性极大,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声音消失了一会儿。两人落座在画面外的某个地方,林只能看到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叶子。听动静,门又打开了,可以听到有人进进出出的嘈杂声音,似乎有人进来安排茶水。
林发现吕青山安装的这个摄像机角度很不理想,还正巧有一名随扈走到窗户边,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你看看你,为什么装这里?完全看不到嘛。”
林埋怨起来。
“我当时想,这里收发信号比较理想,谁知道会有一个傻瓜挡在这里。”
不过,虽然图像被挡,声音却无法阻挡,过了一会儿,门又关上,于是再次听到了汪精卫的声音。
“公博,早上报纸看了吗?”
“看了,美日谈判破局,美国冻结了日本财产,停止了战略物资贸易。”
“日本人这次在越南搞砸了,现在事情变得很微妙,我觉得开始对我们不利了。”
“主席,您今天动怒,怕是和这件事也有关联?”
陈公博异常讨巧地展开话题。
“是啊,918、128美国人不制裁,77、813不制裁,日本人没放几枪进入越南,美国倒要制裁,我真的感觉造化弄人,现在真的是有些骑虎难下。这还不是最坏的,你知道日本人没有吃过这样的亏,要是暴走起来……。”
“您担心,日本人会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