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江替李为民这个局长觉得好笑：“没想到你在自己的地盘，也免不了要受监视？”

经过谢崇俊的绑架，以及和江小江的彻谈，李为民似乎苍老了许多，也平静了很多，他非常明白，即便自己在职这么多年，只犯过一次错，而且那次错的罪魁祸首还不是自己，但自己仍旧是一个有罪孽在身的人，做了亏心事，别人不知道，可是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李为民低头弹了弹烟灰：“上面人监视我，外边人也监视我，下面人监视我，里边人也监视我，有时候我经常想，坐在这个位置，就好像坐牢，我甚至怀念，当年自己还是个兵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也没这么累，但是很多事，都回不去了。”

江小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李为民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凌云集团下面的药物样品，我各带了一份，选择权在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李为民，李为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烟盒接了过去，他晃了晃烟盒，里边发出物体碰撞的声音，很显然，这个烟盒里装的不是烟，李为民深提了口气，把烟揣进兜里说道：“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替我照顾好长青，她这辈子过的不开心，我知道，她当年想嫁的人不是我。”

江小江并不感觉意外，他知道，秦长青爱的人是谁，如果李为民连自己身边的女人，爱不爱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局长，早该下岗了。

其实李为民现在就觉得自己快要下岗了，他听说了，新来的县长已经从新安排了领导班子，桃花镇的领导班子，在林雪的带领下，已经呈现了欣欣向荣，虽然现在效果甚微，但其实整个桃花镇的根基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别人感觉不到，但在桃花镇，李为民这个层次的人，没人感觉不到。

也是跟江小江彻谈后，李为民发现，他一直看的比命都重要的政治羽毛，政治生命和前途，根本没那么重要。

早在当初他没下令严惩自己手下的兵那一刻开始，他的信念就已经崩塌了。

“李叔，我会让你全身而退的。”过了好一会儿，江小江才对李为民说道。

他这一声李叔，是真心叫的，先前江小江的确不喜欢李为民，尽管整个桃花镇的大多数人对李为民都是赞扬而并非辱骂，江小江依然不喜欢他，可是此时此刻，江小江改变了这个看法。

人生在世，很多时候，都会身不由己。

李为民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天：“你说的事，我尽力，不为别的，就当是对桃花镇的上百万人，有个交代。”

说完这句话，李为民揣着江小江的烟盒，进了旁边的大楼。

江小江临走前，又看了一眼一直在对面楼上站着，监视着他和李为民对话的人，那人什么也听不见，但他知道，李为民带着他的东西去旁边大楼检验的事，不出半个小时，肯定会传到褚子旭那里。

他料的没错，他还没出药监局，褚子旭那里就接到了电话：“褚总，李为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人，接触了，他现在带着东西进了检验大楼，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过去看看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李为民想从江小江带去的药物样品里检测出什么，他都不可能得逞。

褚子旭在电话里沉吟了片刻，他正要说话，他办公室的门被保镖推开，一个夹着雪茄的人，出现在了他办公室里，此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称得上前呼后拥，除了前边开路推门的两个保镖，身后还有两个保镖以及褚子旭许久没见到的女人——方泳丹。

男人和褚子旭长得有五分相似，但无论是从派头还是从气质上看，此人都比褚子旭要稳重，眉眼间和褚子旭的阴沉不同，他开阔，但睿智。

褚子旭对着电话说道：“稍后我再打给你。”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褚子旭的二哥，褚子贤，京城褚家二少爷。

褚子旭挂断电话时，褚子贤已经坐在了褚子旭先前坐的大班椅上，方泳丹站在他背后，冷艳如初。

“二哥。”褚子旭走过去，毕恭毕敬的微微垂首。

褚子贤招招手，方泳丹拿出一盒古巴雪茄，褚子贤拿出其中一根递给自己弟弟：“我的珍藏，尝尝看，老三，我记得，你好像也喜欢雪茄？”

平时在桃花镇不可一世的褚子旭，在他二哥褚子贤面前，乖的如同一只猫。

他双手接过褚子贤递过来的雪茄，抬头刚要说谢谢，褚子贤忽然站起来，雷厉风行的一巴掌打在褚子旭脸上，褚子旭被这一巴掌抽的猝不及防，鼻子出血，嘴角开裂，那根雪茄也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褚子旭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不敢捂脸的看着自己二哥。

方泳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递给褚子旭，褚子旭接过来，擦拭嘴角的鲜血。

“老三，我知道你不服我，这一巴掌，我是替父亲打的，这些年，褚家放你在桃花镇，父亲想磨砺你，我和大哥之所以不反对，是觉得，你在一个小镇，扛着褚家的名号，没道理会被人欺负。可是，你现在做成什么样子？老三，你让父亲很失望，让我和大哥在人前，抬不起头呀？”从始至终，褚子贤都没有表现出愤怒，甚至打褚子旭那一巴掌，他的表现也很淡然。

褚子旭没做声，连郑秘书也站在褚子旭背后，一声都不敢出。

褚子贤如鹰一般的眼神忽然划向郑秘书：“郑秘书，你是从京城就跟着三少爷的，三少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不懂？褚家不能没有三少爷，但是可以没有你，去人事部多领一个月的工资，回京城跟你父亲安养晚年。”

“二哥……”褚子旭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处境，郑秘书一旦离开凌云集团，他将会是彻底的孤立无援。

褚子贤翻开眼皮看着自己三弟，平静说道：“不然？你想怎样？让我回去告诉父亲，这么久以来，那些蠢事都是你做的？你认为父亲还会让你回京？”

褚子旭看了一眼郑秘书，最终垂下头不敢再多说。

褚子旭在外风光无限，那也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或者说，褚子旭在外风光无限，是褚子忠和褚子贤愿意让别人看到，愿意让京城褚家看到的，免得外人总说褚家三位大少面和心不和，实际上，褚子贤从未看上自己这个三弟，原因也并不像外边传的那样，褚子旭因为是褚家后来填房的太太生的，或者说，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褚子贤太清楚自己这个三弟，他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局。

郑秘书离开以后，褚子贤站起来说道：“桃花镇这边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替你收拾结尾，你还是想想回京城怎么跟父亲解释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做的蠢事。父亲已经决定跟姜家联姻，取姜家的继女。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独自来，很容易吃亏，你不信，结果怎样，还是把事情搞的一团糟。”

褚子贤说完，给方泳丹使了眼色，他离开后，方泳丹对褚子旭说道：“三少，车已经备好了，在楼下，您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褚子旭此时才去看方泳丹，他盯着方泳丹：“你一直都是二哥的人？”

方泳丹面无表情道：“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二少，我属于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