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广汉和司机倒是没事,后面三四个人除了小王之外都是喝过酒的,顶头风这么一吹,等到镇上下车都蹲在路边哇哇大吐起来。
司机车开的快,从桃花沟到镇上也就用了个把小时。
“叔,还有灯亮着呢,看大门的说是新来的书记还没走。”镇政府门口有守大门的,皮卡车进不去,小王走到院门口跟看大门的递了根烟,闲扯了几句才跑回来跟江广汉兴奋道。
“好,还在就好,咱们就在这儿等。”江广汉激动道,他勾头看了一眼政府大院,就见刚才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灯忽然灭了,江广汉知道彭书记要出来,庆幸路上司机开车快,要是再晚会儿到,肯定堵不到人了。
随着最后一盏灯光熄灭,整个镇政府大院彻底陷入黑暗。
几分钟后,一道黑色的中年身影从政府大楼阔步走来。
“广汉叔,这个是不是彭书记?”小王眼尖,拉着江广汉往大院里看。
彭渡家步伐很大,大院里的路灯并不十分亮,再加上江广汉也只是见过他一次,有点不敢认。
“我不敢肯定,看样子好像是。”江广汉额头上冒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道身影。
随着身影由远而近,江广汉锁定住这个身影,等彭渡家那张严肃的脸逐渐被路灯照亮时,江广汉猛地睁大眼睛,立刻小跑着冲上去,连门口看大门的老大爷都没能拦住他。
这几个人里头小王最先反应过来,招呼了一声紧随着江广汉也追了上去。
彭渡家刚接手镇上的工作,每晚都会加班到这个时候才回去,今天刚出了大楼就看到呼呼啦啦的几个人朝他跑过来,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看着第一个跑过来的人。
这人看着眼熟,他仔细一回忆,知道是桃花沟的村支书江广汉。
江广汉不管不顾,情绪激动的冲上来猛地抓住彭渡家的手道:“彭书记,彭书记你可算出来了,我们桃花沟的村委几个人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彭书记,我们代我们桃花沟三百七十户村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收回棒槌山那块地!”
上次在彭渡家办公室,江广汉不敢多说,他今天在饭桌上故意喝酒壮胆,他怕自己见了彭渡家不敢把心里头的话说出来。
“彭书记,我也是桃花沟的,我们跟广汉叔一起来求求你,你行行好千万别收棒槌山呐!”
“咱村里种不活庄稼,全村上百口人都靠着江哥的药田跟酒厂过活呢,您要是把棒槌山那块地收回去,咱们一整村的人都得饿死啊。”
“饿死是饿不死,大不了咱们还能出去打工,您知道咱镇下头多少个村都因为男人们出去打工,家里只剩下孩子跟老爹老娘?您又知道不知道,这些孩子跟老爹老娘过的有多苦?”
小王带着几个村干事紧随其后接上江广汉的话,个个脸上无不是迫切跟期艾。
“乱弹琴!”彭渡家闻到这几个人身上的酒味,没先去考虑这几个人说的话,反倒沉下脸严肃训斥道:“你们桃花沟的简直是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镇政府,是一个国家的威严所在,你们几个村干事醉醺醺冲撞进来,成何体统!”
江广汉跟小王被训斥的哑口无言,他们当然知道镇政府是什么地方,但是情况紧急,他们一心想着怎么帮江小江,怎么留下棒槌山的地,根本没想这么多。
不等几个人说话,彭渡家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满身酒气的几个人再度呵斥道:“还有你们村长,居然任由你们来镇政府耍酒疯,我看他这个村长不必当了!”
彭渡家冷哼一声,先前虽说他没在桃花县做事,但对桃花镇庞书记的所作所为颇有耳闻。
拉帮结派、贪污受贿、任由庞家仗着他是一把手胡作非为,种种劣行证明这个庞书记就是整个镇的败类蛀虫,他详细了解过棒槌山的事,发现开发批文是庞书记直接办理给江小江的,连常规手续都尚未补办齐全。
江小江一个小小村长,如果不是跟他有什么私下利益来往,凭前任书记吃人不吐骨头的做派,怎么可能会对棒槌山这件事大开后门?
只是彭渡家并不清楚庞书记和江小江的私人恩怨,他认定江小江和前任书记关系匪浅,所以新官上任,他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抓桃花沟的江小江做典型。
被彭渡家当头一棒,江广汉等人如梦初醒,血液里那点子残存的酒精也瞬间消失殆尽。
“彭书记!”
“彭书记你听我们解释。”
“彭书记……”
看着彭渡家大步离开,江广汉几个人瞬间急了,连叫了几声看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广汉堂堂一村支书,脑子一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面上的声震颤人心。
等江广汉再抬起头,这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第一次红着眼眶,眼巴巴的看着彭渡家的背影哽咽道:“书记,我给您跪下了,棒槌山的地皮真的不能收回啊,那是要了我们一村人的命。
我们几个糊涂,脑子不好使,我们今天抹黑上镇上来这件事,我们村长一点都不知道,你要罚要骂就罚我们骂我们,只要镇上的领导不收回棒槌山,叫我们咋样都行!”
扑通、扑通!
“书记,我们也给您跪下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今天。
这几个在桃花沟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儿,为了自己的村子,为了几百口村民,放弃男人的面子和尊严,宁可跪碎自己的膝盖骨!
这跪地声,像是脚镣扣住彭渡家的双脚。
彭渡家背对着江广汉,站在路灯下良久才猛地回过身,深着眼神地看着眼前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村委成员,他来镇上之前不是没听人说过江小江,那天开会也打过照面,并没有觉得那个年轻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至于棒槌山一事,他更是认定江小江和前任庞书记有私下利益往来。
可是现在。
看到这几个人不顾颜面跪在自己跟前,他不明白,江小江何德何能,能让这几个人舍弃尊严下跪。
棒槌山一事已成定局,他彭渡家纵然起了恻隐之心,也无力回天。
“你们几个是堂堂村委成员,跪在镇政府像什么话,”彭渡家伸手去扶江广汉道:“快起来!”
彭渡家还是小瞧这几个人骨子里的执拗,扶了半天愣是没人起来。
实在把他逼的没办法,他不得不拉下脸苦道:“你们总要给我个时间,让我做做镇上领导班子的工作。这样,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
这么说,事情还有转机?
众人心生喜悦,江广汉和小王互相看了一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感谢道:“书记放心,我们、我们这就回去。”
“下次再这么喝醉酒乱搞,我让你们村长直接过来领人!”
“嘿嘿……不来了不来了。”
乡下不同于镇上,村民们讲究早睡早起。
江广汉和小王几个人到桃花沟时,整个村都已经黑了下来,江广汉几个人把车停在了村委大院门,各自下车回家睡了个好觉。
只是谁也没想到,转天一大清早彭渡家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江小江这里。
江小江这几天没去避暑山庄,昨晚喝过酒在家里睡下了,在院子里打一盆井水打算洗脸,屋里的手机就急促的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