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堆在江家院子里的喜酒,现在也都变成了空酒瓶,堆积在枣花的坟前。
“哎,你说这可咋办呐,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
“真的叫人看了都想落泪,枣花那么好的姑娘,你说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怎么就没了!”
“这人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不是?枣花是一撒手走了,这留下小江一个人,可怎么办呐!半个月了,半个月连山都没下,你说再这样下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好!”
“咱们实指望着王家倒了,小江村长能带着咱们过好日子,他平时一味的对咱们好,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却一点也帮不上忙,真是叫人懊糟的慌!”
远远地,一道紫色的女人身影从山脚下缓缓走到那座新坟前。
这个曾经让她欣赏、让她艳羡的年轻人,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破衣烂衫,双手乌黑。
手背上的伤口刚刚结痂,他虽然垂着蓬乱不堪的头,却能看到下巴上长出的胡碴子。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江小江良久才迟钝的抬起头,毫无聚焦的双眼,麻木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接着低头去拎脚边的酒瓶。
“咿,没了?”
他沙哑着声音,深陷的眼窝里只有木讷和茫然。再然后,他摇晃了几下空酒瓶,随手丢到一边。
苏媚吸了吸鼻子,咽去心里的苦涩,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颤抖道:“江小江,你难道打算一直就这样颓废下去?”
半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江小江抱着枣花从镇上走了一夜走回桃花沟,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谢思雨,那个脚都磨破的姑娘。
那个电闪雷鸣的大雨夜,滚滚闷雷像是在替江小江宣泄着什么似的。谢思雨、江大山夫妻俩、姜英抱着小绿、苏媚、后来是全村人,都赶过来,一开始看到枣花的尸体,所有人都傻了。
“儿啊,我的儿啊!”李淑莲扑到枣花和江小江跟前的那一刻,哭嚎声比雷声还要大。
接着是江老五,接着是村里的女人们。
凄凌凌的哭声把整个桃花沟都染上了悲伤的颜色,连续几天的大雨咆哮着冲刷着灵棚,孤寂悲凉的唢呐声随着山谷传的深远。
枣花的丧事是办好了,可是江小江也像变了一个人。
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枣花的坟是他一双手挖出来的,土也是他一捧一捧的培的。
最后,这个人像是没了魂儿似的,任凭谁怎么说,他就是不开口,你给他饭吃他就吃,你给他水喝他就喝,那眼里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让人看了害怕。
“江小江,我在跟你说话!”
这已经是苏媚第三次从避暑山庄上来找他,见江小江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通红眼眶道:“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不能这样,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创造我们的商业帝国的,你都忘了是不是!”
苏媚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滴答在江小江的胳膊上。
“什么商业帝国,我不在乎。”江小江喃喃道。
他发直的眼睛看着枣花的坟,如果不是因为避暑山庄,不是因为忙东忙西,他有充足的时间陪枣花。
这句话比针尖还要锋利,刺的苏媚心窝都在疼:“你以为你这样,很像个男人?你不是江小江,我认识的江小江不是这样的,你就是个懦夫!”
江小江哑然失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你说的对,很对……”
如果不是懦夫,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
“你这样,你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你让叔叔阿姨,让我们这些朋友怎么办!”苏媚终于忍不住吼出声,她狠狠闭上眼不忍心再看眼前这个颓败的人,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下来。
“父母”两个字,像是一块小石子,忽然投入江小江已死的心湖。
他心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归于寂静。
“你忘记你当初怎么劝我的?”
“你忘记了也不要紧,避暑山庄总是你一手建的吧,避暑山庄出事了你也不管是不是?”
“你能不能醒醒!”
苏媚越说情绪越激动,但是她的话犹如石沉大海,得不到江小江的任何回应,他还是怔怔的看着枣花的坟出神,仿若天地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好一会儿,一道忽如起来的清冷声音插入进来。
“还有酒吗?”
这声音,有点熟悉。
苏媚回头看过去,江小江也迟迟的看过去,就见山青水绿间站着一身白衣的宁月,她迈步走上来,不管身上穿着昂贵的丝绸衣,席地坐在坟前。
“还有酒吗?”她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江小江。
“宁小姐……”
苏媚出声想劝,宁月微微抬眸看着她:“麻烦苏老板帮我拿两瓶酒来,谢谢。”
苏媚顿了顿,点头转身下山。
山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苏媚把避暑山庄的藏酒拿上来,宁月才拿过一瓶放在唇边微微扬起脖颈,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嗓子蔓延到五脏六腑,她面不改色的回眸看着新坟。
“我觉得,宁小姐你应该劝劝他。”苏媚心急道。
宁月嘴角划过一抹浅到几乎不可见的笑,声音轻的宛若三月飞花:“我为什么要劝他?”
“这天底下的人都是苦命人,自己尚且劝慰不了自己的苦,又有什么本事劝得了别人?”宁月不看江小江,秋风撩起她雪白的长衣和黑发,美那么云淡风轻。
江小江喝着酒,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两个女人说什么。
苏媚心里清楚,宁震天刚刚大病初愈,她是京城出了名的孝女,如果不是专程赶回来劝江小江,宁月现在应该还守在宁震天身边才对。
“说的对,喝酒,我也来!”
苏媚狠狠提了口气,将所有的心痛和不安咽进肚子里,跟宁月一样席地而坐。
从白天到黑夜,两个女人喝的烂醉如泥。
一个靠在枣树下又哭又笑,一个柔弱无骨的攀住江小江的脖子。
“嗝,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对不对,在京城的时候,我那样勾引你,你一定觉得我很下贱,你一定这么觉得,对不对……”
宁月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跟一个男人说这种鬼话?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心里塞的满满当当的话,好像错过今天就没机会再说了。
“你错了,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反正都是要嫁人……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酒气让宁月的脸红彤彤的,她雪白的皮肤,出尘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朦胧圣洁,显得有些不真切。苏媚喝的疯疯傻傻,一个劲儿的咯咯笑,笑着笑着就开始掉眼泪,像是想到了天大的委屈,猛地一把拽住埋着头的江小江。
“你说,你现在这样,你对得起谁!你以为只有枣花对你好,你以为只有你难受,你睁开眼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都要被你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苏媚泪流满面,她倏的推开江小江跑到坟前去扒新土:“你只当我们都死了,我现在就把枣花妹妹给你带回来,这座坟,我宁可自己躺进去!”
胸腔里满满的痛和委屈都随着苏媚的嘶哑哭声越发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