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易轻尘之举其实对青袖伤害很深，她觉得没有男人愿意要自己。她的心情，是女人都懂得。

她在疗养院里没白没夜地睡了三天后，在黎明来临之前，她走了。

她沿着公路向前走，没有目的地。

单身女子在公路上孑孓而行，通常会遇见主动要求捎一程的过路司机。

第一位司机是个沉默的大叔，满脸络腮胡子，看样子是藏族。他总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搭车吗？

青袖说好，谢谢！

第二句：去哪？

青袖说随便！

然后一路无话。

中午的时候，车到了一个小镇。

沉默大叔说他要在这里卸货，暂时不走了。青袖道了谢随即分手。

青袖继续前行，遇见了第二位司机。这位是健谈的大叔。他一路上都在议论社会上的花边新闻。也旁敲侧击地打听青袖的隐私。青袖没心情说自己的事情，最后这一路成了健谈大叔自己的演讲。

傍晚，健谈大叔说他到家了，不能再送青袖了。遂分手。青袖说健谈大叔是个好人。

青袖没有想休息的意思，其实这一路搭车，昏昏沉沉也睡了。

青袖在路上走了一小时，又遇见了第三位捎她的司机。

那时，天已经黑了，青袖沿着公路边缓慢地走着。一辆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在不远处停下了。接着那车倒了回来。一直倒到青袖身边。

那车是陆地巡洋舰。车窗被摇下来了。一个精瘦的男人探头对她说：上车吧！那是命令的口气，不容青袖争辩。青袖上了车。

借着车里微弱的灯光，青袖看见这男人似乎不太老，但也不年轻。听声音应该三十多岁。他上下穿着牛仔，胡子好像很久没刮了，两道目光很锐利。青袖管他叫酷酷大叔。

酷酷大叔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一个小女孩深更半夜在外面瞎跑什么！你家在哪？你要去哪？

青袖说：我没家，随便你带我去哪好了。

离家出走？

青袖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我没家！

酷酷大叔不问了，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

车在飞快地奔驰，酷酷大叔开着车窗，裹挟着风声要大声说话才听得清。

酷酷大叔说：下一个镇子还远着呢，明天早晨才能到。

青袖说没关系。

酷酷大叔说：我原来没计划今晚上就开到那个镇子！我本来打算要露营的。

青袖大声说：那露营好了。

酷酷大叔说：夜路不好走，不安全。

青袖又重复一遍：那露营好了。

车又开了两个小时，拐上一条小路，开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小湖边。

然后酷酷大叔下车，燃起了一堆篝火。酷酷大叔招呼青袖：烤烤火吧！夜里还是挺凉的。

青袖烤火，酷酷大叔搭帐篷。酷酷大叔一边干活一边说：咱们，一个睡车上，一个睡帐篷里。反正都不舒服。

青袖说没关系，很好了。

搭好帐篷，酷酷大叔说：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吃了吗？一起吃点吧！

酷酷大叔从车上找出路上买的羊肉，一边烤一边跟青袖说话。他主要说的是他自己。

从他口里青袖知道，他一直单身一人在这里从事野生动物保护工作。他从小是孤儿。正因为此，更觉得爱的重要。他从小就喜欢动物，所以，他选择了这项工作。他从事这项工作的经费来自于动物保护组织的捐赠，包括这部车。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五年了，每天都是在这高原上跑来跑去。而且多数时候不是在公路上跑，而是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跑。很多时候，好多天也见不了一个人….

酷酷大叔有一种极其原始的亲和力，让你无法抗拒。接下来，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羊肉。那酒青袖也喝了，很烈也很温暖。

酷酷大叔还唱了一首歌，他学的，花儿：

世人都在呢，你去了哪里

诸佛都在呢，你去了哪里

所谓悲欣交集，通常只限于

黄昏被一匹病马的身体压得很低

胡天胡地胡马

一队去往新疆，两匹远在拉萨

我把人世认作家时，你去哪儿

然后才是旧时胡笳吹疼了天涯

羊羊羊，相爱在高冈

正在经历一场雪灾的世人

横渡苍茫

马马马，盲婚哑嫁

隔山互念、遇水相忘的

亲亲的咱俩

天天天蓝。人间的面

见一面少一面

古格姑娘依旧腰身如箭

羊不见面马见面

佛不常见你常见

不弃生死，不离涅盘

一年又一年，一堆破门板

总有一次鹰飞会让我们泪流满面

佛来自印度是受人拜的

你活在世上是让我疼的

疼不好，瞎疼

像木头疼火，鱼儿疼水

两双短藏靴疼一次后悔

向鱼问水，向马问路

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

而我呀

我是疼在谁心头的一抔尘土

一尊佛祖，来世的你呀两世糊涂

如何把今生的我一眼认出

…….

酒光了，篝火尽了，相顾无言….

酷酷大叔突然说：我们做爱吧！

那似乎是不容青袖思索和违拗的。他猛地把青袖抱进怀里，狂吻….脱衣服….

青袖对我说：那时，她脑子里出奇地冷静。她当时想这个男人萍水相逢、素不相识，自己不爱他，和他发生什么断不会影响他。再者即便是有所影响，他孑然一身，没有家小，不拖家带口，影响面也会很小。所以，要发生就发生吧！

这第一次对她印象极其深刻，天做房地做床、充满野性…当然，开始很疼。但酷酷大叔的狂野，让她忘记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