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是她喝醉了！
呵，为什么她只有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才肯流露出真性情呢？
阿毒，你其实，对我，还是有一点……
不管怎么样，不讨厌，就好。
我究竟是有多害怕，你将我，从你的世界隔离。
从第一眼相遇起，我便信，那是命运，命运选择把你交给了我，所以，我才会这么多年来，别无选择。
……——
——……
荼毒儿在床上躺了近两个礼拜，这期间，她醒来睡去睡去醒来，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睡梦中，时常有一只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指间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路文野活活打死！
陷入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她做了很多很多梦，好的坏的残忍的温情的，零零碎碎下来，却只模糊得记得一个穿着白衣蓝裙的小女孩在大马路上拼了命地跑着，身后是一群可怕的怪物，尖长的獠牙，黏稠的毒液阴阴下涌，流了一地，两个绿森森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啊转。
眼看就要将小女孩一口吞下去，哐啷！
梦醒了。
醒来的时候，床边守着的人，却不是他。意料之外，预料之外，眸光，不由得，黯了些，仿佛被抽离了色彩。
“呀！我的小姑奶奶，您终于醒了啊！”俞子期漂亮的眉毛上挑，口气夸张得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更别提他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手上还拿着本病历表，加上生动无比的表情跟手势！
咳，难以置信，这人竟然真的是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荼毒儿小翻白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哪怕，此时此刻，她很想问他，裴烬在哪？但这个念头仅在脑海里浮起一秒后，就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见了，难不成还能解释什么吗？
呵。
荼毒儿牵起干涩的唇角，微微，苦笑了下，摇摇头，单手捂额，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怅然。
“喂喂喂，就算睁开眼想见的人不是俺，也不用将失望表现得这么明显嘛！俺可是个自尊心很强滴人咧——”俞子期操着一口浓浓的方言，抑扬顿挫，着实将房间内的晦涩情绪冲淡不少。
荼毒儿看着他，眼神里不由得添了几分笑意，仍旧没说话。
好在俞子期是个爽快人儿，也不介意，自顾自聊开了，大到她昏迷时某人一天到晚紧张兮兮黑得跟煤炭一般难看的脸，噼里啪啦不停地追问她什么时候醒，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简直跟居委会那些古道心肠的大妈没啥两样！
小到一天统共皱了几次眉，无一巨细，娓娓道来。
末了，却十分哀怨地望着她，叹道，“可怜俺这几天连个安生觉都没睡过。”边说，边不忘拿袖子擦拭眼角，满目悲伤地，擦着从未存在过的泪水。
荼毒儿汗，张开嘴，试图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发痒得厉害，一时之间，禁不住咳咳咳阵阵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个颀长的人影立马从外头冲进来，慌不择跌地，轻拍着她后背，小心翼翼地，帮她顺气，热烫的指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皮肤，再窜入大脑皮层。
无需抬头，荼毒儿也知道，这只手，是谁的。
于是，她抬起头，轻松地笑了笑，温和的音，“抱歉，给你惹麻烦了。”
裴烬不是没有设想过她醒来后对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有感激的有温情的有冷漠的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仅仅回以一个眼神，这些场景，他都有设想过。
可设想之所以称之为设想，是因为，所有的设想统统被她一句轻描淡写的“抱歉，给你惹麻烦了。”一笔带过！
她明明知道，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抱歉，不是感激，更不是愧疚！
他要的，是——
裴烬生生收回手，漆黑的星眸平静无波，像是刚刚那个焦灼失控忧虑万分的男人，跟他一点干系都没有。直起身子，双手斜插-进裤袋，优雅傲然的姿态，面容是一贯的淡漠冷沉，轻易，无法靠近。
“好好休息。”
抛下话，裴烬转身离开了房间，步调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拖沓，插在裤袋里的手却暗暗攥成了拳，衬得手腕处那一方瑞士手表里面的钻石格外剔透耀眼。
很明显，他生气了！
是怪她刚刚那样说刻意撇清俩人之间的关系吗？
荼毒儿咬着唇，沉默地，闭上眼，脑海里倒映着被路文泽强行压倒在床上的情景，后脑勺某处不知名的部位开始隐隐发疼，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逆流，清楚地，听见骨髓深处凄厉而愤怒的咯咯声，有那么一刻，她是真的想要杀死他！
可惜，咬断的不是喉咙，而是他的大拇指。
——铃——铃——
手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她游离的思绪，打开一看，上面共有十通留言，按下，一个一个的听，耳畔立马传来徐菲菲暴躁的骂娘声，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丝弧度，笑意还未及眼底，整个人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抛在冰天雪地里狂奔一般，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渗着寒意。
最后一通留言，是殡仪馆打来的，告诉她，她弟弟的坟墓五天前被人挖开了，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骨灰已经不翼而飞！
“……”
静默五秒后，荼毒儿从强烈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她不是遇事没有主见的小女生，越是遭逢棘手艰难的状况，她越是冷静，将所有的主线支线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就可以很清楚的推测出来，所谓的幕后主谋——是谁？
自从阿辰过世之后，她再也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提起过他，甚至连他的墓地都没去过一次，照常人看来，她这个姐姐，可谓是冷血之极！
没有人知道，她母亲牌位里有个夹层，夹层里面放置着一块亲手镌刻的木牌，上面是五个孤零零的楷体，摸上去，会有些扎人，是一遍遍重复篆刻的结果。
刻完后，她的十个手指头曾缠了整整三个月的纱布，因为，那五个字是她用手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完后，十个手指头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就算时间跨度了十二年，此时此刻，她依然无法忘记那时的痛楚！
钻心地，噬骨地，惨烈地，疯狂地，决绝地。
莫名，她酸了鼻子，别过脸，不让眼窝里浮凸的水雾被旁边的看护瞧了去！藏在被窝里的左手，五指用力攥紧，纤长锋利的指甲陷进掌心，很疼，很清醒。
反反复复，深呼吸三次，稍稍平复了些几近暴走的情绪，荼毒儿拿起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唇瓣是冰冷的雪白，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电话接通，约莫过了半分钟，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声苍老而冷然的低唤。
“毒儿。”
“……荼老爷……”荼毒儿听见自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声音，艰难而晦涩，握着手机的五指指骨关节处隐隐凸白。
“近来可有空，回家吃一顿便饭？”荼青云的口气颇为关切，恍若一位慈祥的长者，可就算如此，仍然无法遮掩他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的本性。
她的左胸下方倒数第三根肋骨曾经被踢断过，原因，她的父亲当时心情不好，嫌她泡的茶太烫，一个不爽，直接一脚踹她心口上！
九岁的小女孩就像个废弃的沙袋般，整个滚出去老远，脸色苍白如雪，死死抿着唇，强行将那股巨大的痛楚压在喉间，如鲠鱼刺，鲜红鲜红的眼窝，愣是没有掉下半滴泪来！
不是不疼，不是不想哭，仅仅，是不敢哭。
哭了，到时候断的，可就不止一条肋骨了……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