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老公的手机响。他用家乡话说，啊，姆妈。我就知道是婆婆打电话来了。听他的回答，好像婆婆问我们现在怎么样，他说还好，都挺好的，她（指我）都挺好的。婆婆还问了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他说，没有特意去看，反正都无所谓，是什么都很好。婆婆还问什么时候过来我这里。他就说，现在还早呢，才五个多月，等迟一些吧，到时要你过来我会打电话给你。

他的家乡话我基本都能听懂。不过我装做听不懂。

我问，谁来的电话。

他说，妈妈。

我说，妈妈还好吧。

他说，挺好的。

我问，她说些什么吗？

他说，没什么，问你现在怎么样。我说都挺好的。

我也没再问下去。

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父母，我生的是个女儿呢？孩子迟早要出世的，早说让他们有些心里准备不好吗？而且既然他和他父母都曾说男孩女孩都喜欢，那么为什么还难以启齿？

但我不在乎。他也说，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一定会珍惜。男孩女孩的打击已经过了吧。不过从和他父母相处的经验，我知道他对待他父母时，总是缺少一种勇气，尤其是面对他父亲。是个孙女已成定局，到时他们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都不能改变。如果他们敢在我或者我的女儿面前显示出一丝不满，我都不会原谅他们。

(263)

以为冷战过去了那么久，应该没什么了吧。但事实上，心里却总还是有些阴影。

他有时会突然间情绪低落，和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闷着头吃完饭，然后就在家里收拾这收拾那。妈妈有些奇怪，说他把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也不告诉你放在哪儿，到时你不也是找不着？还得问他，不是更烦？我说，别理他，看他那么阴阳怪气的，他愿意他就自己去干活，他不愿意他就歇着。反正我是不做。

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什么原因让他这样闷闷不乐。有时明明前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后一秒钟就冷冷的不苟言笑。但我总忘不了，那天晚上我们争吵时他恶狠狠地说，你永远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当时就发誓，永远不会去问，永远。

我所能做的，就是和平常一样，该看报纸就看报纸，该吃水果就吃水果。当他透明一样。如果真的看他情绪不好，我干脆就溜之乎也，躲进卧室听听音乐看看书，或者干脆睡觉。他这样地沉默一般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有时早上一觉醒来，他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因为下雨，或者他要加班，好久他都没有和我一起去散步了。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说，去散散步吧。他闷着头看报纸，说，你去吧。

我说，你一起去嘛。

他很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去就行了嘛。

我哼了一声，一边起身一边嘀咕，说，当初也是你说的，以后天天陪我和宝宝一起散步，现在就不肯了。

刚要去开门，他叫住我，说，等等。我和你一起下去。

我在心里做个鬼脸。呵呵，宝宝的力量还是挺大的嘛！

（264）

一个女同事很有感触地说，你一怀孕啊，就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娘家了。孩子出生以后，你只能依靠自己，或者还有保姆。父母、公婆都是靠不住的啊。

我刚开始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然而渐渐才有些体会。

怀孕以后，妈妈爸爸就说，如果公婆要来照顾你和孩子，我们当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人家的孙子孙女嘛。他们如果不来，我们再过来。他们来了，我们自然不能同人家争。

听那口气，完全分出了主次，认为爷爷奶奶才是正宗“长辈”，外公、外婆只能是替补。难怪那时我抱怨公婆根本不会煮饭也不懂怎么照顾人，妈妈就很无奈的说，可他们在你那里住啊，我们去就不太方便。她说，去了又怕公婆多心，以为是责备人家没有把自己女儿照顾好。即使我吃的不好，妈妈也不方便煮好饭菜送过来。

我知道他们老一辈人比较讲究这些，却也没想到会如此讲究，甚至会牺牲女儿的利益。老公说，让你父母给我们的宝宝起名字吧。我当然说好。可是妈妈一听，就说，这样怎么行？应该人家的爷爷奶奶来起名字。我真的有些不高兴。我父母的文化修养比起他父母要高得多，再者我也怕他们按乡下的复杂规矩起一些西里古怪名字，到时我否定不好，不否定也不好。反而自己父母这边没什么关系，起的不合意让他们再起就是。

妈妈也明知生了孩子之后，他们过来照顾我，大家相处会融洽些，照顾得也周到些。可是他们却明确的表示，这是男方家长的责任和义务。唉。我想到和公婆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就有些担心。尤其公公还要上班，婆婆又是文盲，到时怎么带孩子？

我对老公说，如果婆婆来，让她在乡下带来一个保姆吧。她一个人带孩子也累。老公却说，不必了，要保姆多不方便！也不放心。妈妈自己可以了。

我说，她要煮饭做菜也罢了，到时谁来打扫卫生？我要求至少两天拖一次地板，怎么可能这样对你妈妈说？

他说，没关系，到时我来做。

我才不信。他工作那么忙，怎么可能还回家拖地板？再者，他对父母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又怎么会说他妈妈煮的饭不好吃、懒得不去拖地板？

我出院以后也和他父母相处了一段日子，只看到她拖过一次地板，还只是在有人走动的地方拖一下，那些几角旮旯都视而不见。那么久的日子，桌子都没有擦过一次。倒不一定是她懒。她平时在乡下，家务比这里要多得多。大概是觉得这里根本就很干净，根本就不要打扫。可是我的地板是白色的，上面掉根头发都很显眼！

有时想想，现在孩子还在自己肚子里面，我吃饱了她就不饿，我去哪里她也去哪里，真的很方便。可是以后一旦生了出来，在产假的日子还好，我可以天天看着她。等上班了，我早出晚归，心里多么惦记她啊。她在家里好不好，有没有去晒太阳，有没有按时吃奶，有没有及时换尿布......等等等等，家里如果有个得力的帮手，我会轻松很多放心很多。

但现在这形势，公公婆婆是一定要来的，他们也说了很多次了。而父母又很“自觉”的“退居二线”，我以后不仅要面临初生的婴儿，还要和公婆长期相处，还要让他们按照我的想法去照顾孩子，这一点恐怕才是最难的。

想想这些，真的有些抑郁了。

你说的很对。

其实老公也很担心，他也怕他父母来和我相处不好。我们之前无数次争吵时也会提到这些，他也明确的表示过担心，那时他说，我知道到时也许会毁掉我们的家！虽然是气话，但他心里确实很担心，我感觉比我还要担心。他也知道他父亲比较固执，他妈妈又没有文化，怕和我处不好，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大家在育儿方面有了分歧就更麻烦。所以他妈妈提了几次要早点过来，他就是拖着不让，反而尽量请我妈妈来照顾我。

象今晚上，他有饭局，我就和妈妈一起吃饭，他就很放心。可是如果换成是他父母在家，他就会担心，觉得我会吃不好。也怕我不出声会让他父母误会我生气之类。

做个儿子也不容易啊，尤其是老婆也得罪不得，父母也得罪不得的时候。他又是来自乡下，最讲究面子的地方，他也是父母甚至是当地的骄傲，乡下的观念，儿子的家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就是要跟着儿子的，不管儿子多么不孝顺，女儿多么孝顺，也是要跟着儿子的。

他的担心也体谅，但我实在不能也不敢保证，我一定可以和他父母和睦相处。有时不一定是我的责任，也不一定是他们的责任，只是因为我们其实不是一家人，没有血缘关系，真的会无事生非的。

慢慢来吧。

（265）

清晨醒来，老公看着我，笑道，morning。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当作我的回应。

他突然很兴奋地对我说，嘿，我做了一个梦呢。我梦见我们的女儿出世了。

我心里大笑。他终于想通了，接受“我们的女儿”这个现实了。

我问，像谁？像你还是像我？

他笑道，不像你也不像我。不过很可爱啊，我一直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