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哼一声，说，家里是瓷砖地板，现在天这么凉，怎么打地铺？新房子那里虽然是木地板，但要等到搬家才能过去。我不知道怎么住。

他不出声，过了一会儿，说，打地铺吧。

我一翻身，背对着他。

迷迷糊糊终于睡着了，然而一直都没有听到他的鼾声。

（236）

在一年的最后一天，终于爆发了战争。

他气得全身发抖，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对着一旁的椅子，“铛”就是一脚。那椅子应声而倒，椅子上放着的电熨斗也叮叮咣咣地翻到地上去。他似乎还不解气，对着一只纸箱子又是一脚（我们准备搬家，打包了很多纸箱子），纸箱子一下子就滑到了门口，里面的东西丁零咣铛响了一通，我才想起里面包着几个工艺品。我也有些恼火，把手中的报纸往地上一摔，厉声道，你踢什么？拿东西出什么气！

他往卧室走去，突然又回过身对我说，你，自私！

我不理他。

他又说了一遍，你，自私！

然后听到咣铛一声，估计他关上了卧室门。

我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沙发上。心里想，真的是注定了，每年的最后一天我们都要吵架。去年也是这样，他根本连家都没回，不知道在哪儿混过去了。今年虽然回来了，却又是这样的情景！

其实之前一直还算好。两个人去买了很多东西，都搬到新房子里去。回到家，一起坐在沙发上，还在聊着搬家的事。然后又说到敏感话题了。他父母来的事。他说，让他父母和妹妹先住在新房子里，然后我们再搬过去。我随口说，那我们的大床可要留着。（我们已经买好卧室的大床，摆在新房子里）要等我们去才能住。在我心里，主人房的床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不能有别的人，哪怕是父母来用。他没出声。我有些担心他不明白，就说，你要记得啊。他突然就发了脾气，说，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的父母就没有姿格用你的床？！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别人？

然后就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我愕然。心里也知道自己有些太着急了，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了不恰当的话。有些后悔，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想想，还是去推卧室的门。还好，他没有反锁。我打开门。他坐在床尾，躬着腰，抱着头。我坐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说，好了，别生气啦。

他抬起头，对着我，恶狠狠地说，他们是我的父母啊！

他干脆就滑落到地板上坐着，倚着床，背对着我。我看到他的肩头在抖动，听到他痛哭失声。他很少在我面前落泪，尤其是这样放声痛哭。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就一声不出。

我把纸巾盒递给他，还担心他会一把推开，不过他还是从里面抽了一张纸巾。

他渐渐控制了情绪，然后说，即使你很不在意他们，可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啊！是我亲生的父母、亲妹妹啊！……他说了很多，我只是静静的听着。他平时在我面前很少提起他的家人。他又说，我也知道，我父母一来，哪怕住一个星期，都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夫妻感情，所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他们一起过！我一直想着，我到了四五十岁，生活会过得很惨，压力会很大，那时父母都老了，还在乡下，我要担心，你父母年纪也大了，我们这里还有一头家，孩子还小，……

我想，他怎么会这么想？人到中年确实压力大，可是一样也有很多快乐的事啊。为什么现在就会想的如此凄凉？他难道真的想着，以后我们要和他父母一起住吗？他也知道，这样会严重影响我们的关系啊！想起最近热播的《新结婚时代》，我那天正好看到刘若英演的小西本来不愿意为了她丈夫的嫂子的爷爷的丧事回去，但经不住丈夫和他家人的要求，以及她父母的劝告，还是去了，可是就在回去的时候，小西的母亲突然去世了，小西赶回来也无法再见母亲最后一面。镜头从小西在母亲遗体前悲痛欲绝的样子一下子就拉到了他们在民政局盖章的时候，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离婚证。当时我看得很入迷，老公在一边收拾东西，问我，你看什么呢？那么用心？我说，新结婚时代啊。他问，讲什么的？我刚想介绍剧情，又咽回去了，说，你自己看吧，我不说，费事你又说我影射你了。

他又开始指责我，说我怎么不替他着想，怎么光考虑自己，他等着我博士毕业，我也不急着生孩子等等，这些调子我听得都会背颂了，对我已经没有杀伤力。

我只是静静的坐着，想，他发泄出来也好。毕竟我当时说话也不大注意，让他觉得我看不起他家里人。算我道歉吧。想起他说我自私，我叹口气。唉，和结婚时相比，我已经成熟很多了，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觉得我有这个毛病那个毛病？他爱我吗？为什么还一副看透了我的样子？不过和他的城府相比，我就像一个透明人。

他终于结束了演讲。然后起身，去冲凉，睡觉。

我一个人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整个人都要睡着了，才回到卧室。

第二天是元旦。睁开眼，看到他已经醒了。他拍拍我的脸，说，希望你今年所有的心愿都能得到满足。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你也是。

希望。

（237）

以前若是两个人吵架，冷战的时候一定不短。但现在我发现，他比较容易表达或者说是发泄自己的情绪，然后很快就可以调整好。所以我们冷战维持的时间相比刚结婚那会，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次也不例外。吵完架第二天他的心情就已经好了许多。下午一起去看了一个很久没见面的老朋友，吃饭的时候他还特地拿了瓶洋酒，看上去兴致勃勃的。我们去逛电器商场，买了大件送小东西，他很高兴地说，你去选啊，你喜欢什么小玩意就去拿吧。结果我们就捧着一堆小“金猪”还有什么抱枕啊、取暖器之类地大包小包地回家。一到家他又开始忙着收拾东西，我因为肚子不大舒服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说，我很辛苦呢，虽然很想帮你，但体力有些跟不上。老公笑道，不用你动手啦！你有心就行了，我自己做就可以了。我心想，呵呵，怎么和昨天判若两人呢？

清晨起来我要去加班。他送我。看到我放在门口一袋东西，打算拎到科室去的，二话不说拎起就下楼去了。我一边锁门，一边在心里暗笑。他是真的恢复了。不过也许是沉默的火山，我还是得小心些。

和同事聊起来，她说，你老公还是很在意你的看法，很担心你对他家人的态度。我说，也是啊。看来他在这个家里还没有完全“控制局势”，不是绝对的“强势群体”，所以他会比较担心他父母来了，对我和我们之间关系的影响。我说，我才发现，他内心里其实也很希望能和他的父母一起住呢。虽然可能住在一起的话他自己也受不了，但他还是很希望这样。同事比我大十余岁，社会经验丰富，她说，唉，你想想你老公的背景。在农村，儿子再不怎样，父母老了也是要靠着儿子的，要么自己过，要么和儿子媳妇一起，女儿再好也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农村的实情啊。不像城市里，岳父母和女儿女婿一起住多得是，但是在农村却非常少。所以你老公肯定也知道这些，以后他的父母要么自己在乡下住，要么就是和你们一起住。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我叹口气。是啊。他那天发脾气，说，早就知道，如果他父母即使和我们在一起住一个星期，都会影响我们夫妻的关系，所以他怎么能和父母一起住呢？他当时说完后停了一下，好像在等着我的反应。或者以为我会一时激动会接着他的话茬说，那好，就一起住！谁知我就是不跳入他的陷阱。他恐怕也在心里叹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