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是很想出差。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很累。但毕竟是学术会议，而且我自己也有大会发言，所以一定要去。幻灯还没有完全做好，还要准备应付提问，精神压力还是挺大的。我向他诉苦，他反而问我，你早就知道要去开会的，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幻灯呢？

我也觉得奇怪。至少有两个月时间让我准备，为什么我非要到开会前几天才开始准备呢？

我问他，如果你放暑假，同时也有很多假期作业，你是一开始就全做完，然后尽情玩，还是等到假期结束前几天才开始做？

他说，我当然是一开始就全做完，然后再玩。这样自己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

他又说，你肯定是拖到最后才做。

他说，唉，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实在是太了解你了。你的性格呀，就是这样。

我也知道。很多时候，都是要拖到deadline才去狂做，哪怕搞通宵，急急忙忙完工。总是要考验自己的智力和体力极限。忍不住想起他总说我做事冒冒失失的，晚上购物时，我站在化妆品柜台，一不小心碰掉了展示柜的睫毛膏，睫毛膏顺着就打翻了胭脂。老公就弯腰替我去捡胭脂，我想把睫毛膏复位，谁知又碰倒了另一个睫毛膏，然后丁零咣铛好几个胭脂又掉了下去。我心里想，糟！老公肯定会责怪我，怎么这么毛糙！

谁知他一声也没出，和售货员一起把胭脂拾了起来。我猜他心里一定在叹息，唉，老婆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

其实我们两个在性格上、行事方法上等等都有很大不同，却想不到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和谐，情深意重？我以前在他眼中更加不成熟，他为什么那时会对我一见钟情？真的不明白。或许冥冥中真的有缘份，将我们紧紧相系。

（221）

因为时差的关系，晚上几乎无法入睡。半夜四点钟，我却异常清醒。想，什么时候才能捱到七点钟起床呢？后来终于勉勉强强迷糊一阵，却又马上被morning call叫醒了。早上看到大家都是很疲惫的样子。

以前出国开会一样有时差，白天开会，会场里灯光比较暗，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想，与其在会场里挣扎着清醒，不如到外面好好打个盹。可是真的走出来了，却又睡不着了。而且那时都是参加会议，听听则已，对自己也没有什么要求和压力。可这次不同，我不仅是参加，而且是参与。因为自己有两个大会发言，所以要准备幻灯，还要应付提问。我也要看看其他人的发言到底是什么水平，看看自己的幻灯能否紧跟国际潮流。还要注意相应的礼貌用语。在国内的发言我游刃有余，但在国外发言我还是第一次。

这次会议是我们专业领域影响最大的两个年会之一。作为来自亚洲的文章能获选在其中得到大会发言的机会并不大，但这次我有两个发言，我真的想不到，当时不过寄了两篇文章，试试而已，谁知居然全中！

然而在真的要上台发言之前，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我一再对自己说，放松，再放松，深呼吸，放松。

然后走上讲台。刚开始我感觉自己还是蛮紧张，语速比较快，但渐渐就放开了，清晰、流畅的表达我的研究。之后就是提问。我觉得应付得还好。以为要结束了，谁知突然一个黑人站了起来，说，I have a question. 我只好再次回答。看到台下的同事冲着我颔首微笑。

终于结束了。为了这十五分钟，我实在太辛苦了！一起来开会的同事还有国内的同行们都祝贺我，说我讲得很好，英文很不错。一个校友在这里已经呆了二十年了，这次来开会，顺便见见大家，也来听我的发言，然后对我说，你的英文很不错啊，发音很好啊，是自己学的吗？那语气充满惊奇。我心里甜滋滋的，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能和老公一起分享我的骄傲啊。

（222）

虽然手机开通了国际长途，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能够收发短信。一起来开会的同事都在忙着给家人报平安，我却怎么也发不出短信。干脆打电话，可是也是说，不在这个网络里。

自己又忙着开会、准备幻灯和发言，也没有时间去周围看看哪里可以买到电话卡。加上时差关系，总是觉得很累很困倦，所以时间好像迷迷糊糊就过去了。直到那天晚上，我离开他已经差不多三天了，我们正在吃晚饭，一个同事突然对我说，嘿，你老公找你呢！

我愕然。以为她开玩笑。

谁知她把手机递过来一看，果然，是他的信息。问我是不是和她们一起，我还好吗，为什么没有我的消息。

同事取笑我，说，嗬，你老公不放心你呢！让我来监视你。

我倒是奇怪为什么他有我同事的电话。后来想想，对了，出门的时候把电话本就放在柜子上，他一定是总收不到我的消息，心里很担心，急的不得了才出此下策。我心里有些惭愧。其实是我做得不够，早应该给他报个平安。我也能体会那种牵挂的痛。

借同事的手机发短信给他，告诉他我的手机有问题，总是发不了短信。也告诉他我很好。不好意思写太多亲昵的话，毕竟是用人家的手机啊。

接下的几天，别的同事都离开了这个城市，而我因为会议的关系，必须仍然留在这里。知道他想我，我也想他，但该死的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到网络。可以上网，我却知道他很少去看信箱，也知道他并不上网聊天。所以在网上也不能和他联系。真的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结束第二个发言，然后辗转飞机和大部队汇合一起准备回国。大家见了面，都很高兴。因为飞机延误，他们也很担心我，毕竟一个人在异地他乡。我自己倒不是很紧张。当年也有很多同学、朋友也是这样，一个人就来到大洋彼岸然后生活、学习、工作，落地生根。我不过是个过客而已，有家的召唤，有他的期望，我心里很踏实。

可能是换了城市，手机突然找到了网络。我已经不在乎这样的短信有多贵，马上发信息，告诉他我就要回去了。他立刻回信，说，他好想我，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晚晚失眠。

我心里甜甜的，眼里湿湿的。

可这次，我回家并不能立刻见到他。

他也出差去了。我晚上到家，而他是那天中午的飞机。

还从来没有试过我出差回去他不在家的时候。每次我出差回家，他总是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等着我。去车站接我，替我拖着行李，时不时地看看我。

他若在家，我想回去的心便非常雀跃。然而他不在家，我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在哪儿，哪儿便是家啊。

（223）

终于回家了。

推开门，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走之前杂物堆的山一样的餐桌现在也非常整洁。看得出是经过认真打扫和整理。若平时，我一定被他抱着转几个圈，现在，真可惜啊！

正准备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平安到家，突然发现电话旁有几张小纸片。是他的留言。

“亲爱的，欢迎你回到温暖的家。”

他写道，“1、车钥匙在抽屉里，车子在地下车库。2、好好休息一天，不要开手机。3、水果已经买回来。4、新房子那边已经搞好装修和卫生，有时间可去视察一下，多提宝贵意见。5、每天早睡早起，争取晚上10点上床睡觉，休息好。6、……7、……8、……9、……”

落款是“爱你的老公”。

我心里一下激荡起来。他真的是很细心很细心的人。平时上班，他在单位是独当一面，工作十分繁忙，回到家他仍然事无巨细都要操心，新房子的装修几乎都是他一手包办。我只是在装灯的时候才去看看，结果没装完我就因为朋友召唤“三缺一”急急忙忙跑掉了，好在那灯装得还周正，否则真的很难向他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