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在打电话，不是很清楚，断断续续的，好像有人叫他去吃饭还是卡拉OK之类。然后就听见关门的声音。我有些奇怪，走到厅里看看，他人影都不见了。床上是他换下的睡衣。看来他确实换好了衣服出去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当我是透明的！

我尽量安抚自己，然后打电话给他，尽量让我的声音显得平静。我说，你有没有带家里钥匙？他说，哦，没有带。我说，那你就早点回来。他说，知道了。又加了一句，我和XX在一起啊！

我挂了电话。心里很恼火。XX我当然熟，是个夜猫子，经常捱通宵，反正第二天他不用按时上班。而且在一起一定又是喝酒。又伤神又伤身，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决定早点睡。发了短信给他：我身体不舒服，早点休息了。你回来时打我手机吧。（我怕他打厅里的电话我听不到）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人怔怔地坐了一会。这么早，睡得着吗？可是我没有心情做别的啊。

还是没有办法抗拒那小小药片的吸引。很久了都不需要再利用它入眠，但现在，我特别渴望能立刻就睡着，什么都不想。

直到手机响，我醒了。显示时间：半夜2点57分。打开门，是他。看到他瘫倒在床上，我心里竟然有一种厌恶。厉声说：起来！他嘿嘿的笑着，说，我睡觉，睡觉！我冷冷的说，你起来！去洗澡！不洗澡不准睡我的床！

他居然没有争辩，乖乖地爬起来去洗澡。

他倒是很快睡着了，可我却突然间很清醒，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再去吃药，毕竟明天还要上班。很久很久，才慢慢迷糊起来。

被闹钟吵醒。他也醒了。说，我送你上班，再回来睡觉。我知道喝多了酒宿醉很难受，也知道他应该好好睡觉。但心里就是有道坎，不肯说那句话。他换衣服的时候，我说，你以后出门，之前一定要告诉我一声。两个人在家里，突然间出去也不说一句，算什么？我多担心呀！他嘀咕了一句，好像是“我算什么”，我问，你说什么？他含糊道，没什么。

一直到下车，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把眼睛掩藏在墨镜后面，他看不到我表情。我心里却很乱。他的自卑感又冒出来了？他算什么？他是我的丈夫，我的依靠，我的心爱啊！而且他也打算要孩子了，还去喝那么多酒！实在让人难以原谅！

我们本来好好的，却没想到，竟然因为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再次引发了冷战。

（188）

我实在不喜欢做饭。我愿意抹桌子、拖地板、熨衣服、整理房间、清洁厨房……等等等等，可我就是不喜欢做饭。可他呢，偏偏认为，女人爱做饭，说明她爱家，有家庭责任感。我们以前呢，大家都忙，所以在家里煮饭的次数很少。但现在我毕业了，他就希望我能“完全回归家庭”，不要做个什么女强人，而是一个贤妻良母。其实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女强人，和我们单位那些女同事相比，我是最无心向学的一个了。可是他就是看不得我回了家还在写文章、看文献，看不得我加班很晚才回来。他比我更晚，可是他说，他是男人，事业很重要！在写论文的非常时期，他总是逼着我“去看书！去看书！”，可是一毕了业，我若还坐在电脑前，他就会时不时进来看看，说，你在干什么？不要坐那么久！如果我在他身边看电视，哼，坐多久他都没有意见。

那天下午，我发个短信给他，说加班，不回家吃饭了。其实，也有逃避做饭的思想。我若说我不想做饭吧，他一定会罗罗嗦嗦指责我没有家庭观念，如果去做饭吧，确实不是我喜欢的事，所以我选择逃避。逃一时是一时。以后等有了孩子，我就请保姆或者钟点工。

九点多回到家。半小时之后，他也回来了。也没有什么话讲。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坐在另一头。然后他说了一句，有水果吃。我看到他进来时搬了个大纸盒子，原来是黄澄澄的枇杷。很清甜，我一连吃了几个，他却不吃。

静静的坐着，直到报纸看完了，电视也看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睡觉吧。仍然是背对着背。床很宽，我们离得远远的。突然很怀念当初和他在宿舍同丨居丨的日子，那还是单人床，窄窄的挤在一起，吵架了想不碰触对方都很难。买床的时候只想着大床舒服，却想不到冷战的时候它是多么宽的壕沟啊。

半夜他上厕所吵醒了我。黑暗中看着他砰的倒在床上。然后他翻个身，对着我，一只手如往常一般，非常自然地就搂住我。我忍不住微笑起来。等他的拥抱我等了好久了。象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肩膀。他的拥抱那么结实，我的心里也踏实了。

（189）

原来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以为一个拥抱就可以化解我们的心结。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上班，如常吻别。下午我问他能否过来接我一起回家，他说，啊呀，晚上有应酬。我说，那算了，我自己回去吧。他到十一点多才回来。我看他进了家门之后，脸色一直都很凝重，也不说话，好像心情很不好似的。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了？他也不理我。自顾自的收拾东西，然后洗澡，然后就进了卧室。

我推开卧室的门，他背对着我躺着。我坐在床沿，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对着我。很温柔地问，你怎么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没什么。

若是平时，他不高兴时，我只是会静静地陪着他，并不强求他说出来。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烦躁和我有关。

我把头放在他胸前，更加温柔地说，到底怎么了，说出来好吗？

他突然说，说有什么用？反正你也不在意！

我头嗡地一声。我已经完全明白。不知道他晚上和谁一起吃饭，也不知道那些人又说些什么，刺激了他，让他回来这个样子。我也有些悲哀，这么多年夫妻，竟然敌不过外面不相干人的一些言语！

果然，他说，你拖着到现在才毕业，我们到现在也没有孩子……

我叹口气，说，我们不是在努力吗？时间也不长啊！

他说，要不是你读这个博士，读了这么久，要不是我催着你你才毕业……

我说，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啊。我们现在已经在努力了嘛。

他说，你根本就不想做妈咪！

我知道反驳他也没有用，他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我讲什么。不过，他肯把他心里的话讲出来我就很满足了，他个性内向，很多心事都闷在心里，这样对他不好。发泄出来，即使我听着那些话很刺耳，也比让他一直闷着要好。

然而他又说，哼，连着让你做了两天饭，你就开始不耐烦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是考验你，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家庭责任感！看看你到底想不想做个贤妻良母！结果你马上就不耐烦了！……

他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让自己不要笑出来。天哪！考验我！他，他怎么会这么想？夫妻间，用什么来考验对方？他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家庭责任感，是夫妻双方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连这个也不相信我？在我来月经的时候，心情最沮丧的时候考验我？我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悲哀。

我知道，在要孩子的事情上，我们确实不是很统一。刚结婚时，他就流露出非常爱孩子的念头，但是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事业又刚起步，也无暇考虑此事。而且，那时我已经告诉过他，我不喜欢孩子。（如果是现在，我绝对不会如此直接的表达出来，即使真的不喜欢，我也会找个理由，很婉转的表达我的意思。岁月流逝，人在逐渐成熟世故。那时，根本还是少年气盛啊）。后来我出差、读书，孩子的事自然就一直拖着。直到现在终于毕了业。而且，他的很多朋友也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也都相继有了孩子或者马上就要出生了，这也让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