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亮,外面就开始人声嘈杂。后来婆婆过来敲门,叫老公起床吃早餐。我说,好困哪。老公笑道,唉,还不到七点钟呢。你睡吧,我起来。我一直在床上赖着。然后突觉内急,推开门看看,院子里好多人,我又缩了回去。正好老公过来,就让他和我一起去厕所。(厕所是一扇虚掩的门,我需要他为我望风)谁知道厕所里竟然有人!我急死了,老公说,走,我们去隔壁姑妈那里。拿了钥匙,到了一个小房子前,打开木栅门,我赶快进去。畅快之余,突然听见哼哼的嘟囔,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个猪圈!果不其然,从半截矮墙往过去,是两只硕大无比的黑猪。每只大概有几百斤呢。以前见很多地方养的是白色的猪,老公说他们这里养的都是黑猪,猪肉的味道特别香。这倒是真的。
他问我,你没有吃早餐呢。我说,是啊,不过算了。他想想,说,等会我炒饭给你吃。我说好,放鸡蛋,不要放葱!
转念一想,在乡下他什么都不做的,如果突然进了厨房去炒饭,而且是炒给老婆吃的,还不惹起轩然大波?过了一会我去看看他,正在陪着客人说话。我嘀咕着,炒饭呢?他说,没法子了,没空了。
百无聊赖,听到前面灵堂里传来说唱的声音,大概用了麦克风,很大声。我就走过去看看,哇,在灵堂外面搭的大棚下坐了好多人,灵堂前还跪着人,披着白布,看不清。问了才知道,跪的是奶奶的三个儿子(我公公也是其中之一)。这一跪还真够长的,他们说要唱大概一个小时呢。然后就会轮到孙子辈,老公和其他几个堂弟也要去跪。应该不需要我陪吧,我想。
老公说,等出殡那天,要开五十桌的筵席。我叹口气,说,如果家里条件不好,不是连死都死不起了?这要花多少钱哪。老公说,是啊,也没办法。
外面人来人往,我就躲在房间中。以后老公进来了。说,唉,搞这么长时间。我说,以前每次回来,都是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这次回来,虽然是有特别的原因,却是吃不好住不好也没的玩。老公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轻轻的揉着我的肩膀,过了一会,说,找人陪你打麻将?我摇摇头。他又说,有两只鸡,等完事了我们带回城里吃。我一下子来了劲,说,不如现在就杀了,慢慢炖?他说,那么怎么行?这么多人在。我笑,说,煮好了我们就端在房间里,两个人偷偷地吃。老公噗哧一笑,说,嘿,忍住了,回城里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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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一大早要起床,我就问,你起来干什么?他说,我起来……起来干活。他自己都知道在说假话,忍不住笑了。我说,是嘛,你干什么活?他说,我起来……表示我已经起床了嘛。
我们还在洗漱的时候,外面已经在摆碗筷准备吃早餐了。我要换衣服还要化妆,所以慢一些。老公一会就进来催我,快点,吃饭啦。我说知道了。后来他又进来,说,你真的要快点,开始吃饭了,我担心你再晚一会儿他们就吃完了,你就没东西吃了。
我大笑起来。不过倒也是,他们这里吃饭出奇的快,几围台同时开始,菜早就搞好了,一下子就上齐,十来分钟就吃完了。若去晚了,还真是没什么东西吃了。不过就是早早坐在那儿,我也没什么东西可吃。因为办丧事,家里这几天都是三四十个人一起吃饭,他们做的红烧肉,一点瘦肉都没有,我不敢吃。每顿饭都是靠炒土豆和炒海带这两样菜下饭。私下里向老公抱怨,说,我是标准食肉动物啊,没有肉吃,很痛苦呢。他就呵呵地笑,说,回城里再吃。你也知道,这么多人,没法照顾啊。我突然想起来昨天做法事,不是杀了一头猪嘛,两百多斤呢,那些瘦肉都去哪儿了?不要说吃,连见都没见到呀。老公丨安丨慰我,说,很快了,很快就有瘦肉吃了。
本来还好好的天,后来就阴了起来,听到雷声滚滚,然后就真的下起雨了。亲戚告诉我,今天请了道士们来,要去到村外的湖边取水,所有的亲戚们都要跟过去。我看到长辈们都穿起了孝服,老公也穿戴起来。我问老公,我也要穿吗?老公说,不要了,你披个白巾就行了。公公在一边说,下雨了,路很难走,你可以不用去的。但我很好奇,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加上亲戚们说,老公是长孙,我是孙媳妇,按规矩是要去的。我就说,去吧,去吧。
十分好奇道士们是什么样子的。听他们一讲才知道这里并没有道观,而是有一批人专门做“道士”这行。平时在家耕田种地娶妻生子,有事了就变成了“道士”,专门做法事。这里有两帮道士,势力范围划分十分清楚,在这个范围内的居民若去请另外一帮道士,那帮道士是不会来的,除非是这里的道士忙不过来,主动相邀。
下着雨,我们就穿着一次性的雨衣,五颜六色浩浩荡荡走在街上。前面是我们请的乡村乐队,敲锣打鼓吹着号,大家就跟着后面。有只狗冲着我们狂吠,我也冲着它“汪、汪”叫了两声,老公把我拉走了。
出了街道就到了小路上。下着雨,路非常泥泞,穿着雨靴外面沾满了泥,每只脚都有千斤重。真的是深一脚浅一脚,左一脚右一脚,跌跌撞撞前行。一个表妹笑着说,很难走,是吧?我也笑道,没事,反正如果摔倒了我就不去了。
终于走到湖边,并没有老公说得那么远。他开始说要走一个小时,那时我还真的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圈,想打退堂鼓呢。
站在哪儿,就想把雨靴里掉进去的泥块倒出来,鞋子脱下来人却很难平衡,那只脚一下子就按到了泥里。我长叹一声,反正也是一脚泥,何必还去倒鞋子呢。
看到前面站着个人,带着古时的帽子,穿着红袍,背后还打着补丁,补丁上是红日出海的图画,就像以前的县官一样。别人告诉我说他就是道士头。
取完水,又浩浩荡荡回去,但不可以走同一条路,所以就从田里的田埂上走,更加湿滑,但因为有小草,所以泥不是很多。我听到那鼓乐声怎么那么熟悉呢,突然醒起,原来是“血染的风采”。过了一阵子,就变成了“路见不平一声吼呀,该出手时就出手”。
叔叔说,今晚他们要守夜,都不能睡了。孙子辈的还可以去休息。妹妹说,晚上道士们会画上花脸,拿着剑到处走来走去。我倒是有些盼望呢,可以开开眼。
我觉得丧事办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悲伤气氛,平时不一定见面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喝酒吃饭,很高兴的样子。除了吃饭和必须的法事,老公就说,走,我找人陪你打麻将!我狂笑,说,哼,不如说你自己无聊!果然,他到处说,走,走,陪嫂子(指我)打打牌!好此道者大把人,马上就找够了角,然后他对我说,我先打几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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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事居然要做个通宵。我们一直捱到半夜两点才吃晚饭。这次瘦肉终于隆重登场了,还有猪肚、猪肠等等。亲戚们说这一餐一定要吃饱,下一餐要等到明天中午呢。还说四点多又要开始出门跪拜,要把棺材送上山。我一听,这还怎么睡觉啊?他们一起点头,说,是啊,今晚是不睡觉的。我说,啊呀,我最怕早起,只怕起不来。一起吃饭的大伯把眼睛一瞪,指着老公说,他是长孙,你是长孙媳妇,要一起去跪的,怎么能起不来?大伯的样子本来就长得比较凶,瞪眼的样子更有些威胁,我做个鬼脸,也不驳嘴,由得他去说。
可我实在捱不住,老公说,你睡一会儿吧,到时我叫你。这时才发现因为下大雨,房子居然漏水,打湿了了床尾。我们就放了个脸盆接水。可是那嗒嗒的声音让我很烦,老公就找了纸垫着,后来又找了条毛巾放在脸盆里,这下好了,悄无声息。但是剩下的干地方只能一个人睡了,老公说,你睡吧,我在椅子上躺躺就行了。我就卧在另外一侧,很快就睡着了。
突然哐镗一声我一下子就醒了,惊叫着坐起来。老公也从旁边的躺椅上坐起来,看看,原来我一脚把脸盆踢到地上了。他安慰着我,说,没事,没事,接着睡,啊?一边起身去把脸盆又放在床尾。
迷迷糊糊中听得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只是太困了,实在不想起来。老公进来,已经披麻戴孝穿戴齐整,对我说,起来吧,要出门了。他把我拉起来,洗漱完毕也穿戴好,就出门,站在灵堂前。棺材已经移了出来,八个汉子站在那儿准备着。经过一番仪式,就启程了。前面是乐队,然后是孙子捧着遗相,棺材、送葬的人们,后面还有吹鼓手。有几百人呢。
下着大雨,而且很大的雾,一两米之外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