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百态,在这酒后的鼎香楼一楼大堂里不说全能看见,却也算是各自不同,叫人大开眼界。
范厨师已经又做了好几桌酒菜,刚刚将这些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酒菜端上前堂的贾鹏,此时总算是空下了手来,得以倚在靠近后堂的柱子旁略微休息一二。
眼下约摸已快要到了晚上九点多钟,但店里的这些个日伪汉奸却显然没有要就此离去的意思。
贾鹏刚才在后厨里碰到了去找范厨师说话的李瘸子,听李瘸子说,今晚的这场元宵酒席,怕是就算过了凌晨十二点也不见得能够结束。
心有准备的贾鹏,此时已做好了彻夜奋战的准备。
嘴里嚼着半根刚才顺手从后厨拿来的水萝卜,贾鹏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酒楼大堂里聚集的人群,瞧着这些个日伪汉奸酒后所露出的种种丑态,却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乐趣了。
酒楼里的日伪汉奸除了城中军政两方的一些公职人员外,还有些受到鬼子特别邀请才得以列席场中的城中士绅。
比如,群英堂的那位总堂主,金小四。
别看金小四的名头听着吓人,顶着群英堂总堂主的名号,麾下又管着阳城县里成百上千的江湖人。
可事实上,金小四在县城的上流人士当中,可从来都排不上名号。
无论在鬼子高层又或是祁国良等县政府官员眼里,他金小四都只是个有膀子力气的泥腿子罢了。
平日里便是连花二狗这样人都能给他脸色看,更何况其他?
若非如此,金小四也不会在石川千鹤那里刚刚展露意图,想要借助他群英堂的力量来办一些事情的时候,他金小四立时便毫不犹豫的投靠了过去。
不是他金小四愿意给日本人当狗,而是在现今的世道里,要想在日本人统治下的阳城县当一个人上人,就必须要能扯出一个替日本人办事的虎皮。
金小四可是将参加今夜这场酒席的机会看得极为宝贵。
虽然在抵达鼎香楼以后,金小四连一个同石川千鹤说话的机会都没能得到,甚至于,在整场酒席上唯一对他展露笑脸的鬼子,还是个只能坐在一楼大堂里喝酒吃菜,没有机会去楼上包间的鬼子军曹。
可就算如此,也让金小四欣喜莫名,激动之下,陪着这名鬼子军曹一连干了足足三杯杏花村。
“花队长,这杯酒,我敬你!”
往周边能够说上话的鬼子汉奸处全都敬过了酒,满嘴酒气,此时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金小四,却又转到了花二狗的身前。
他一手拎着个玻璃酒瓶,一手端着个已经倒满了酒水的白瓷酒盅,就这样醉眼朦胧的站在了花二狗的面前。
然后,就听金小四大着舌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要是没有花队长提携,我金小四现在还在乡下玩泥巴呢,哪里有坐在这里,同这样多当世人杰喝酒说话的机会?”
拿胳膊指着整个酒楼大堂画了个圆,而后,金小四嬉笑着将手上的酒盅端起,又在面上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神态,说道,“花队长对我,那是重生之德,再造之恩,我那死鬼老爹都赶不上!这杯酒,您一定得赏脸!”
众人闻言都笑,花二狗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已同金小四喝过了好几杯酒,但这个故作粗俗的江湖人却把话说得极为漂亮,让花二狗心中欢喜,也忘了去推拒,便又陪着金小四满饮了一杯。
花二狗当然不知道,在瞧来满身醉态,一举一动又尽显江湖俗气的金小四,此时却根本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样迷糊。
醉,是确实已有了几分醉意。
但这个平日里在大碗喝酒过后还能提着砍刀出门砍人的帮会头子,又怎么可能会有那样小的酒量?
即便此时的他,早已喝了有近一两斤酒水下肚。
金小四的眼中自有精明神光闪过,以前的他无论如何都只是个不入流的江湖人,即便鬼子打进阳城以后,也一直抱持着江湖上的那一套行为准则。
可结果呢?
花二狗,原来的街头小混混,因着投靠鬼子摇身一变,成了便衣队的队长,城里有名的大特务头子。
如今的花二狗靠着手下的几十条枪,其身份地位早就今非昔比。
更不用说,他在鬼子那里还有着不小的脸面。
只看花二狗能凭着区区几句话,就能叫鬼子将这鼎香楼卖给他曾经的好兄弟,让李瘸子成了新任的鼎香楼掌柜,现今其权势如何,便能可见一斑。
看看如今的阳城县里,还有几个人敢当着花二狗的面再喊他的名字“二狗”?
大家都已对他改了称呼,不是喊他一声花队长,就是尊称为花二爷,哪里敢提半个狗字?
就连金小四,这个已在阳城县江湖上威风了多年的群英堂总堂主,也不得不屈尊对这个曾经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街头小混混献媚赔笑。
金小四的心情,绝对不像他此时展露的这般平常。
可他只能在面上现出满满的崇敬,带起毫不作伪的追捧。
整场元宵酒席的气氛变得更为热烈,金小四花二狗等人所在的位置虽只是大堂内的一处边角,但贾鹏的注意力,却一直都若有若无的在这些人身上打转。
因为他知道金小四的身份,所以,贾鹏决定盯紧这个早已成了青阳山目标的江湖大哥。
于是,将注意力放到了金小四这边的贾鹏,便看到了这位江湖大哥为了谄媚巴结各个手掌实权的汉奸特务而做出的种种丑态。
就好像是,一条狗。
因为贾鹏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金小四那边太远,所以,贾鹏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在金小四的身边,出现了个明显是社会底层人员打扮的年轻人。
看他身上的那副装扮,似乎是个黄包车夫。
有人喝醉了要提前离开?
贾鹏的心里立即便掠上了这样一个念头,可再仔细看看那边的情形却又感觉不对。
就算有人喝的多了,不得不搭乘黄包车离开归家,却也没有要将黄包车夫请进酒楼里来说话的道理。
况且,那个黄包车夫自打进了酒楼以后,便一直都在与金小四小声说话。
而随着那黄包车夫的言语,金小四浑身那原本满满的醉态竟也在须臾间消失了大半,面上更是浮现出了几分阴郁之色。
“看什么呢?”
心里正猜测着是不是金小四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忽的就有一声问话传入了贾鹏的耳中。
贾鹏心中一紧,扭头往一旁看去,却见是同为酒楼伙计的小曹。
小曹此时手上的活计也已经大致做完,见贾鹏在这里倚着墙柱休息,便寻了过来,准备同贾鹏说一说话顺便打发时间。
见是小曹过来,贾鹏面色如常,冲着他点点头示意一下后,又冲着金小四等人的方向努了下嘴,说道,“呶,看到进来个普通人,有点奇怪。”
顺着贾鹏的视线,小曹此时也瞧见了金小四等人现下的动作。
他先在贾鹏身旁寻了个位置贴墙站定,而后拿目光指向金小四等人的方向,冲贾鹏说道,“你这些年都在外头打拼,所以并不知道。”
“我可是一直厮混在这阳城县的街面上刨食,为了不惹麻烦,所以啊,这阳城县里三教九流各种人物的背景关系,可都在我这里装着呢!”
小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见到贾鹏投来的惊奇目光,心下得意之余,更是谈性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