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夫妻二人缴纳的赋税，是鬼子发动这场侵华战争的军费基石。

他们的亲弟弟竹中次郎，是侵华日军里一名双手沾满了中国人鲜血的刽子手。

得此报应，却也应该。

可除去这些事情以外，方城却还另外多说了几件与这位竹中夫人有关的消息。

竹中真由美在丈夫去世以后，独自撑起了竹之屋的生意。

竹中夫人每个月都要将店里的盈利抽出一半，分别捐献给城里的教会和医院。

而每逢节日，竹中夫人还会自己出资，给县城里的穷困流浪儿童发放食物衣物。

昨天，大年三十。

竹中夫人就请城西的几十名流浪儿童吃了顿饺子，新年的饺子。

由此来看，这位竹中夫人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好人了。

所以，王四喜才会疑惑，才会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日本人都是十恶不赦的的禽兽，恨不得将所有的日本人悉数斩尽杀绝。

直到今日，听闻了竹中夫人的故事。

扭头瞧见王四喜眼中透出的迷惘，安国摇头笑笑，却并不准备多做解释。

他只是冲王四喜说了句，“好人，坏人，又哪里能分得那么明白？”

“而且，就算老天爷想要报应他们，也该落在那满手鲜血的竹中次郎身上。”

安国笑着道，“等回去以后，你去找政委，让他好好给你上一课，讲讲主席的辩证法。”

说完，安国遂不再解释。

瞧着王四喜懵懂不解的样子，并没有继续深谈下去的意思。

或许，就连现今的安国也没有真正弄明白这个问题——在日本人里面，是否真的有无辜无罪之人。

结束这个话题以后，两个人便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扮成普通的行商与随从，踩着城中积雪，缓步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竹之屋。

日式的酒楼，日式的招牌。

站在竹之屋的招牌下，安国的思绪一阵恍惚，好似回到了四年以前……

轻叹一声，安国压下自己繁杂的思绪，领着王四喜一起踏进了竹之屋的大门。

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娘竹中真由美亲自领着他们二人来到二楼的小包间。

而后，竹中夫人拿出菜单，带出和煦的微笑，笑着问道，“客人需要点什么？”

竹中夫人的中国话说得还算流利，所以，安国在顺手接过菜单以后，也就用汉语作答道，“我们约了朋友，要先等朋友过来。”

竹中夫人会意，将手里用来点餐的纸笔收起，在离开前，笑着冲安国介绍一句，“我们店里有日本各地的特色糕点，还有从日本专门送来的清酒，您可以先看看菜单，等需要的时候再喊我过来。”

安国原本的想法，是要等祁国良到了以后再来点餐。

此时听过竹中夫人的介绍，眼光不由微动。

他叫住了已经将和风木门推开，就要从包房里走出的竹中夫人。

迎着竹中夫人疑问的眼光，安国出声问道，“您这里能做如水庵的糕点吗？”

安国笑道，“总不好就这么干等着，就来点豆沙糕之类的小吃尝尝吧。”

安国的话，让竹中夫人眼里现出几分惊奇，她将脚步收回，瞪大了眼睛疑问道，“客人知道如水庵？”

如水庵是日本九州极有名气的店铺。

而在江户时期，统治着日本北九州的黑田家，为其挣下这份家业的先祖，便正是战国年间，号称天下第一军师的黑田如水。

当然，日本人将黑田如水同诸葛孔明相提并论，无论怎样瞧都有些狂妄自大不知所谓的味道。

但不管怎样说，如水庵的名字，在日本国还是流传甚广的。

当然，也只在日本国内。

所以，当从安国口中听到如水庵三个字以后，竹中夫人立时大感惊奇。

她惊异于眼前的年轻中国商人竟会知晓如水庵的名字，惊奇之下，连接下来的问话，也下意识的用出了日本话。

“我家在广东行商，以前在日本九州也开了店铺。”

听到竹中夫人的发问，安国笑着解释一句，他用的，也是日本话，带着九州方言发音的纯正日本话。

竹中一家来自广岛，同在日本西国，听到安国的九州方言，不由便生出更多的亲切。

可她店里却绝不可能有九州如水庵出产的糕点，如今安国是个识货的，竹中夫人面上不由得便掠上一抹红霞。

她重新回到屋内，在安国面前跪坐下去，歉然说道，“店里的糕点多是我自己做的，可能比不得如水庵，但味道肯定差不了多少。”

说完，便小心翼翼的向安国瞧去，生怕安国因此生气。

其实安国之所以会提起要吃如水庵的糕点，却也不过是想起了四年前自己在日本国内留学时的生活。

安国当年在九州福冈留学，常常与朋友去城外的如水庵买糕点回来吃。

如水庵的糕点，承载了安国的青春岁月。

他忽的想要再尝一尝如水庵糕点的味道，又在听了竹中夫人的解释，不禁哑然摇头。

白驹过隙，昔年的无忧青春，却是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去的。

安国摇摇头，将心神收敛起来，见到竹中夫人歉然的神态，遂笑着开口道，“其实有老板娘亲手做得糕点更好。”

他扭头看了身旁的王四喜一眼，而后又重新将目光放回到竹中夫人面上，笑道，“对于夫人的手艺，我们还是很期待的呢！”

要了一盘糕点，安国索性再点了两碟小菜，又要了壶日本京都特产的清酒。

“麻烦您了。”

行礼过后，等竹中夫人离开，安国轻舒口气，收起了先前正襟危坐的模样。

扭头看向王四喜，笑道，“咱们先吃点喝点，等祁厅长到了以后再要些大菜，最后都叫他一起报销算账！”

“那祁厅长估计得哭穷了。”王四喜笑着点头，笑过之后，他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挤眉弄眼的看向安国，问道，“大少爷，你刚才和那个日本老板娘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自谈起如水庵的糕点以后，安国与竹中夫人之间的谈话便全部用的是日本话，王四喜在一旁听得抓耳牢骚，实在是好奇了许久。

此时终是忍不住问出，却换来了安国一记白眼。

“还能说什么？”

看到王四喜眼里的笑意，安国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在胡乱想些什么龌龊念头。

斜着瞥了王四喜一眼，没好气的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说道，“等待会儿她送酒菜进来，你就知道我都说了些什么了！”

小菜和清酒很快送来，至于糕点，竹中夫人竟是真的又重新做了一屉，等十余分钟后送到安国这里的时候，还隐隐冒着热气呢。

竹中夫人的手艺确实不错，安国尝过之后，冲着竹中夫人高高挑起了大拇指，赞不绝口。

夸得竹中夫人双颊透红，娇笑不已。

笑过之后，竹中夫人忽然盯住安国，出声问了一句，“小罗老板，你们要等的是什么人，我让前头给你们盯着点儿。”

安国化名姓罗。

听到竹中夫人如此发问，安国却仍然在笑，他直视着竹中夫人明亮的眼睛，开口之后，竟是直接说了实话，“是财政厅的祁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