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轩就坐在安国身侧，身为团政委，他与萧忆雪全程参与了这些演出节目的编剧与排练等工作。

萧忆雪在后台，与宣传队的同志们坐在一起，所以此时便是宋子轩正就着台上的演出节目对安国做出解说。

“反扫荡作战时，张家庄的乡亲因为距离阳城县太近，没能来得及全部撤离，以至于叫鬼子堵在了村里。”

“小鬼子实行了三光政策，张家庄的乡亲大多遇害。但就是这些遇害的乡亲里，就有不少人曾与鬼子展开了英勇的搏斗，可乡亲们终究手无寸铁，最终遭受到鬼子的血腥镇压，场面极其惨烈。”

宋子轩轻叹一声，低声道，“其中，却有位叫菜花的小姑娘，以性命相搏，硬是杀死了一名鬼子军曹……”

“这件事我也听过。”安国轻轻点下头，他将自己的目光从台上收起，在看过宋子轩一眼后又转了回去，只在口中叹息道，“这位菜花小姑娘如此拼命，都是为了她那个不到六岁的弟弟啊……”

此时舞台上的节目，是以反扫荡作战时，发生在张家庄的真事改编。

当时，鬼子已经扫荡到了张家庄，但庄内的乡亲们却还未来得及撤离。

这些未曾撤离的乡亲里，便包含了住在村尾的菜花一家。

菜花的爷爷有病在身，双腿残疾，所以一家人收拾的慢了一些。

等菜花帮着父母亲收拾整理妥当，鬼子已经到了张家庄外。

如狼似虎的鬼子兵闯进庄子里，先是杀死了手拿扁担挡在门口的菜花父亲，菜花母亲只来得及将年仅五岁的弟弟藏进柜子里，就已紧跟着遇害。

再然后，就是病床上的爷爷。

鬼子之所以留下菜花，却也只是因为瞧见菜花生的年轻标致，想要图谋不轨罢了。

若是平常，菜花自然要宁死不存，但想到藏在衣柜里的年幼弟弟，若是自己也死在这间耳房里，依照鬼子向来的表现，定然要在屋子里细细搜过一圈才肯罢休。

如此的话，自己弟弟的性命也便定然难以保全。

菜花无奈，只得盯住明显是个官儿的鬼子军曹，同他虚与委蛇下去……

这名鬼子军曹向来倾慕中国文化，在县城里的时候，又与一个伪军汉奸打得火热，所以能够勉强磕磕绊绊的说几个中国话。

于是，菜花便与鬼子军曹讲，想要同她上炕可以，但这间屋子里有她母亲与爷爷两人的遗体，自己瞧着心里不痛快，所以想要换到隔壁房子里去。

鬼子军曹初时心里还有疑虑，但菜花随即却明明白白的同他讲清，自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会同意鬼子军曹的要求。

怕死，总是没有错的。

鬼子军曹听着有道理，又见菜花亲手打开衣柜，从里头拿了件红色的新裙子出来，心里就更加没了怀疑。

这间耳房里唯一能藏东西的便是这只衣柜，但菜花已亲手将衣柜打开，其他地方更是一览无余，鬼子军曹可不认为这小小的屋子里还能有什么秘密。

再加上他从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菜花这样主动的中国姑娘。

又听菜花说，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眼下是头一回做，所以想要穿上嫁衣，给自己留一个好的念想。

如此好事，鬼子军曹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领着换了新衣的菜花去到隔壁屋子，属于菜花的闺房。

然后，包括鬼子军曹和他手下两名等鬼子军曹喝过头汤随后再上的鬼子兵，都不再往这间停了两具尸身的耳房瞧去一眼。

他们又哪里知道，在屋里炕头的那只衣柜侧面，其实有个不大不小的夹层，但刚好能藏的下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

菜花的闺房房门轻掩，初时，两个鬼子兵听着从里头传来的杂乱声响，还自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坏笑，并不在意。

直到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更是传出一声枪响，两个鬼子兵才知不好。

一脚将门踹开，先看到的，是个白花花的屁股，鬼子军曹的屁股。

顺着屁股往上看去，便见到倒在地上的鬼子军曹，胸前插了一只剪刀，嘴半张着，进气多出气少，显然是活不成了。

鬼子军曹手上握着短枪，枪口仍在冉冉冒着青烟。

顺着枪口所指，两名鬼子兵便见到坐在炕沿边的菜花。

一身嫁衣早被褪下大半，显得凌乱非常。

但菜花的嘴角竟是带着笑，先是浅笑，继而变成大笑，歇斯底里。

即便她的胸口也已中弹，鲜血正不住的从伤口流出，顺着红色的肚兜，滴在红色的嫁衣上头。

红得，火一样……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但在整个罗家沟谷场上，却忽然变得压抑无声起来。

无论是团部的战士，又或是周边的百姓乡亲。

所有人都只默默盯着台上，盯着那名穿了火红嫁衣大笑的宣传队女同志。

“操他妈！狗娘养的小鬼子！”

倏然间，从战士们之中传出一声饱含愤然的痛骂。

随即，又变成一阵的嚎啕痛哭。

安国认得这个声音，是伍高明。

同身边的宋子轩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禁苦笑起来。

宋子轩是后来听安国说过，而安国更是曾今亲身经历。

他们两人都知道，伍高明的姐姐，当初便正是死在了一名鬼子军官刀下。

其过程，同菜花极为相似……

在伍高明之后，战士们群情激奋，也一齐高声怒骂了起来。

便连周围一齐看戏的乡亲们，也都忍不住骂出了声。

安国往四周略微瞧过一眼，随即扭头冲宋子轩笑道，“民心可用，你的宣传工作很成功啊。”

“都是萧主任的功劳。”宋子轩却笑着摇头，他冲安国挤了下眼，说道，“真的，你和萧主任的事，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去你的！”安国摇摇头，笑骂道。

而后整了整衣冠，离席走开。

先是去伍高明所在，安慰了这位根据地的老同志几句，随即走上台去，示意宣传队的几名同志留下。

安国蹲下身，将扮演菜花弟弟的小男孩抱起。

这个小男孩名叫毛毛，是一位村民家的孩子，宣传队要演戏缺个小演员，便临时喊了他过来客串。

安国将小男孩毛毛抱在怀中，笑着冲他道，“小朋友演得真棒，下次演戏还找你过来好不好？”

小男孩虽然没有几句台词，但在先前的表演中，当听闻鬼子进村以后，小男孩却表现出了极为恰当的慌乱神情，难得的很。

谁知道，被安国抱在怀里的毛毛却板起脸，极为正经的摇了摇头。

“我不要！”

毛毛将自己的小拳头攥起，一双乌黑明亮的小眼睛紧紧盯住安国，“等以后长大了，我不要演戏。”

“我也要参加八路军，我也要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