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当然是用英文回答了这位侍应生的问题，见侍应生面上透出了然的神情，已准备要领着安国去找已在酒吧订好了位子的美国人达利尔时，安国却又笑着加了一句。

“还有，我是个中国人。”

闻言，印度侍应生面上程式化的标准笑容，略微起了一丝丝的变化。

中国人？

在这上海滩，还能出入如此高档酒吧的黄种人，不都应该是日本人吗？

安国没有去替印度侍应生解决心中的疑惑，等这名侍应生指出了达利尔所在的位置以后，安国便径直的寻了过去。

可以说，达利尔找了个好位置。

两人今日要谈的可是一桩极为敏感的军火生意，达利尔特意挑中这个无人的角落，他们接下来再商谈起来，还当真是恰当的很。

“是达利尔先生吗？”

“你就是吴口中的安先生？”达利尔见到安国过来，再联系起九叔昨夜对安国形貌的大致形容，很快便猜出了安国的身份。

“请坐。”他笑着冲安国点了点头，示意安国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而后继续问道，“要喝点什么吗？这家的葡萄酒不错。”

看来，达利尔是真的很喜欢这家法国酒吧的葡萄酒，一如昨晚在面对九叔时一样，他也向着安国介绍起了这家酒吧的特色。

“来杯咖啡就好。”冲着站在身旁的服务员笑着点了下头，安国又将目光重新放回到达利尔身上，“我这个人一喝酒就头晕，所以……”

安国到底能不能喝酒，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达利尔好似很轻易就相信了安国的说辞一样，也没有因着安国的婉拒而现出不快，只是叹道，“那还真是可惜呢。”

将自己面前的红酒捧起，达利尔一边摇晃着杯中殷红的酒液，一边笑着冲安国发问道，“听说安先生是做水上生意的，却不知道要这么多的打字机做什么？”

达利尔所说的打字机，指的便正是九叔今日一早曾与安国说过的汤普森冲锋枪了。

而九叔昨夜也曾与达利尔介绍过，只说安国是一位做漕运生意的少爷公子，想要从达利尔这里买一些硬实的好家伙。

九叔最后又加上一句，说钱财不是问题，随后，才有了达利尔与安国在这间法国酒吧的会面。

九叔介绍的模糊，但达利尔却已同上海滩的中国人做过了许多次的军火交易，所以他当时在听了九叔的言语后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安国，这位辗转托吴老三介绍来的年轻公子，应该是某个水上帮派里某位大佬的后辈。

至于是哪一个在水上讨生活的帮派，达利尔就没有兴趣去仔细探知了。

他只知道，既然安国有着这样的身份背景，那确实就像九叔所说，钱财，并不是问题。

毕竟已在上海滩做过了多次军火生意的达利尔，可说是经验丰富的很。

如今的时局混乱非常，到处都有帮派社团。

这些帮派社团做的当然不会是什么正经生意，为了维护自己的财源利益，械斗火拼自然也常有发生。

于是，这些帮会人员变成了达利尔这种军火贩子的最大客源之一。

达利尔有着足够的经验，而且他也不想给自己招惹来太多麻烦。

在等见过了安国的面后，达利尔只端起眼前的红酒被浅浅饮了一口，便将锐利目光投在了安国的面上。

一直定定的瞧了许久，却见安国只是好整以暇的拿银勺搅动着眼前的咖啡，并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

达利尔也便顺势收起了自己的逼视目光，并不想着对安国买走这批装备的用途多做追究。

“我不管安先生买走这些打字机要做什么。”达利尔笑着说道，此时瞧来，礼数谨然，还颇有几分绅士的味道，“咱们在商言商，我现在只有一个疑问，安先生您，有足够的货款结账吗？”

达利尔一边笑着，一边仰倒在身后的皮质靠背上，“安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一个外国人在中国，总是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安国点头笑道。

他停下了手上搅动汤勺的动作，抬头盯向达利尔的眼睛，“达利尔先生，听九叔说，您要等见了我的面，才会说出您对这批打字机的要价。”

安国伸出一只手掌，做出个请的姿势。

达利尔会意，心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倒是个财大气粗的主，他面上的笑意更浓，又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后，忽的坐直了身子，将脑袋向着安国靠近，压低了声音说道，“只要这个数，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童叟无欺。”

“不知道安先生您，能吃下多少货进肚。”

达利尔在等着安国做出表态，但安国此时的目光却放在了达利尔做出的手势上，眼角忍不住便跳了一跳。

达利尔一共伸出了四根手指。

安国当然不会以为，达利尔的意思是只要四块大洋就能买走一支汤普森冲锋枪，这种枪械就算就算是像达利尔所说只是批二手货，却也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价钱。

四十块？

难道，还是四百块不成？

安国被自己心中蓦然生出的猜测吓了一跳，但转瞬间，他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或许是没有错处的。

毕竟，安国不仅曾在国军的队伍里待过，如今又做了青阳山的最高军事主官。

他的见识自然远非一般人可比。

对于汤普森这种曾在山西阎锡山司令长官的兵工厂里大规模仿制过的美式装备，安国早就明白它的价值几何。

据说，当初阎锡山司令长官最早购买的那批美国原厂汤普森冲锋枪，至少要三百块美元一支。

所以安国此时已经猜出了达利尔的报价，但他还是不死心的，想要再从达利尔口中确认一遍。

“四百块？”安国问道。

“美元。”达利尔点头，“你知道的，中国的钱，我可不敢收。”

在如今这样的战乱年代，重庆政府发行的纸币早就失去了公信力，汪伪发行的纸币自然也是一样的道理。

达利尔只认美元的说法，安国倒是表示了理解。

只是四百美元这样的价格，却当真是让安国有些望而生畏。

根据地本来就穷，这一次要不是沾了荆老虎的光，安国哪里能揣着鼓起来的荷包一路走到上海来，意图在这上海租界搞到一批枪械回去？

可即便如此，在安国的手上，却也不过就两千美元而已。

按照达利尔的报价，他只能买到五把冲锋枪回去。

区区五把枪，他还不如拿这两千块去和宁县的邻居钱天意再做一笔交易，想来钱天意在得了这笔钱后，会很乐意将他营中的晋造汤普森卖给安国一些。

也一定，不会只卖出区区五把冲锋枪。

安国的心中苦笑，如果达利尔仍旧坚持他的报价，那么自己的这一趟上海之行，或许当真要无功而返。

“达利尔先生，您的要价是不是贵了一些？”斟酌了一番说辞，安国伸出了两根手指，“我曾有个朋友在兵营里讨生活，听他说，当初你们美国政府卖给南京的，可是只要这个数。”

两百美元。

安国说的确实也是实话，可达利尔听了却只是笑笑，他又已将自己的红酒端了起来。

“安先生。”达利尔盯向安国的眼睛，“时局不一样了，而且我这批装备可都是从现役美军手上拿来的，你总不会以为，那些美军士兵会拿出厂价卖给我吧……”

到了最后，两个人终究还是没能谈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