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便当先走出了团部大院。
落在后头的安国心中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瞧见林天禄面上带出的正经模样,也还是打起了精神,紧赶两步跟上了走在前头的林天禄。
“是特务排的事。”
等两人走出团部大院以后,林天禄已经吸尽了烟杆中最后一点火星。
将烟杆往路旁的土墙上敲了敲,而后将烟杆收入怀中。
这才扭头看向安国的林天禄,面上的正经之色却是变得更为浓郁了许多。
“特务排?特务排能有什么事?”
安国不解,他原以为林天禄这样郑重其事的等着他,是要与他商讨与兴阳、东谷两处战事有关的事宜。
可未曾想到,自林天禄口中提起的,却是特务排三个字。
林天禄似是早就猜到了安国会有这样的回应,他的面上没有带出半点的意外。
只是深深的瞧着身旁的安国,几乎是咬着每一个字,对安国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特务排,未必就打不过鬼子的特战队。”
安国点头,“我知道。”
“不,你已经忘了。”谁知道,安国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林天禄的反驳言语就已然出口,“你忘了特务排是你一手打造,忘了特务排有过怎样的荣光。”
微微顿了一顿,林天禄又继续说道,“你也忘了,咱们的队伍同鬼子相比,从来就没有在装备上占过半点便宜。”
“小米加步枪,不仅仅只有现在的八路啊……”
林天禄怅然轻叹,安国受他言语感染,不禁想起了当初刚刚从军时,太原战场中拿着简陋装备就敢于同鬼子拼死搏斗的烈士英魂。
也想起了后来草创特务排之初,自己借着团长政委的特殊照顾,求爷爷告奶奶般从各部借来的一批批杂乱装备。
确实就像林天禄所说,自安国从军至今,部队的武器装备与鬼子相比,从来就没有占过半点的便宜。
可战士们就是凭着这样的武器装备,在与鬼子的一次次交锋中,打出了独属于中国军人的豪气。
此时想来,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即便不用林天禄提醒,安国也绝不会忘却这些年在同鬼子的拼斗中所经历的苦难。
可此时驻足深思,循着林天禄的话头,安国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还记得这些饱含了部队荣光的历史过往。
记得,当然是记得的。
可安国同样记得,在这些过往以弱胜强的辉煌战史中,又隐藏了多少战友兄弟的鲜血生命——数不胜数。
这,也是独属于中国军人的无奈。
深深吸了口气,安国抬头看向林天禄,苦声笑道,“林老哥想问的,是我费尽心思去找宁县晋绥军借装备的事情吧?”
林天禄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面部神情,却清晰的向安国传达出了他此时说出这番话来的深意。
安国只能继续苦笑,“我当然知晓特务排兄弟的胆气,我当然知道。”
他长出口气,叹道,“可我更知道,鬼子的堀田特战队相比于咱们的战士,在武器装备、在战术技能上,究竟占据了多少的优势。”
那晚发生在罗家沟的战事,已然能明确的向安国展露出鬼子堀田特战队的实力。
更不用说还有这些时日里根据地动用各种渠道,四处收集的与堀田宗一郎有关的情报……
鬼子的堀田特战队战力非凡,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不过,如果特务排的战士人人抱了必死的决心,当然也能从鬼子堀田特战队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是,之后呢?
各方面存在的差距太多,使得战士们必然要拿命去拼,去换。
如此一来,如果特务排想要与鬼子的堀田特战队全面开战,必定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甚至于伤筋动骨一蹶不振都不无可能。
这支由安国一手打造,从无到有发展至今的连队,或许,就将自此消失不见。
安国不忍,不愿。
所以,他才会严令乔平安,叫他对特务排的战士展开新一轮的特训。
所以,他才会四处求告,企图尽自己所能,缩小特务排与鬼子堀田特战队在武器装备上所存在的差距……
一番详谈,林天禄总算明白了安国心底的顾虑。
纵使先前决定留下等安国说话的时候,林天禄已在心底推演过了多少次自己该有的言辞。
可到了眼下这个时候,当他切切实实听见了安国这一番心里话之后,林天禄却是再难以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来。
因为,如今摆在两人面前的这道难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可称得上无解二字。
根据地的武器装备向来简陋,即便是集全团之力打造而成的特务排里,也还有好些战士手上只有一把晋造的驳壳枪,勉强能为他们提供一定强度的自动火力。
确实,八路军作为一支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军队,打从它的前身红军时期以来,就从来没有在武器装备这一条上占过半点的优势。
可这支队伍硬是生生靠着信仰与胆气,打出了一场又一场令人赞叹的胜仗。
这些过往,安国全都是了解的。
甚至可以说,他比林天禄还要了解的更多更多!
毕竟,自打从晋绥军转投八路以来,林天禄可没有往八路军总部学习深造的经历。
安国知道这些历史,所以安国便更加知道,在这些胜利背后,所隐含着的,是多少敢于抛头颅洒热血的义勇英豪!
很多,很多……
时至今日,青阳山在同鬼子的争战中已然付出了太多太多的代价。
放眼整个根据地,最早跟随安国一起抗日救国的战友兄弟,也只剩下了林天禄等寥寥几人。
而曾今的青阳山九团政委,安国革命道路上的指引人邢子安,更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缩小部队与鬼子之间在装备上的差距,能够在战事爆发后保全更多战士的性命。
尤其,是在如特务排与鬼子堀田特战队这种特种小队之间的争斗过程中,武器装备的优势,还有可能起到更大的效用时,安国又如何能不去想着,让自己手中的队伍也做出一定改变来。
他想到了,便要去做。
打从一开始,安国便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所以,他在与上级联络未果后,便将目光放在了作为邻居盟友的宁县晋绥军身上。
安国听得出林天禄话里未尽的深意,这位已在军中打拼了多年的林老哥明白许多部队里的规矩。
他害怕安国与晋绥军的联合交好,会犯了上级某些官长的忌讳。
毕竟国与共,总归是不同的。
“团长,咱们……”
沉默许久,林天禄在轻叹一声后,再次拿出了自己的烟杆。
他并没有将烟袋打开,当然也就没有将其间的烟叶取出点燃。
林天禄只是看着身旁已然站定的安国,凝声想要最后劝说一句。
却没想到,他却见到了安国转头瞧来的一张笑脸。
面上带笑,眼里带笑。
带着笑,打断了林天禄口中后续的言语,“林老哥。”
“我只是想着,要让同志们能少流点血,少受点伤。”安国虽是在笑着,但语气里带出的沉重意味,却叫林天禄听了个清楚明白,“前几日鬼子区区几十人的小队,便叫咱们付出近百人伤亡的战事,我不希望再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