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疯歌女便疯了。

刘瞎子以及传接传言的人关于疯歌女身世的说法充满了离奇曲折，

这样的说法往往能勾起听者无限的遐想，并很快就能被民间大众接受。

但在这个版本的传言中，刘瞎子以及后来的人始终忽略了一个重要线索，

那就是疯歌女的歌。疯歌女之所以在镇子里人人皆知，是有其独特的引子的。

在这个镇子里，疯男疯女多了去，有天生弱智脑残的、有情场失意发狂的、有早

些年挨了批斗变疯的、有娶不着老婆犯桃花疯的、又遇到重要挫折失心疯的、

甚至还有苦练气功砖头拍脑壳震坏了脑袋的，所有这些疯子都属于默默无闻的疯

子，只有疯歌女的疯疯得脱俗、疯得高雅、疯得让人充满好奇、疯得上了县里的

大广播。

虽然街坊中有关疯歌女身世的传言充满着惊艳、坎坷、离奇，疯歌女在福利院里却

生活得安逸自在。疯歌女虽然疯，但却不像其他疯了的人一样行为失常、偏执，

她从来不会骂人，不会吓唬小孩，不会乱砸东西，她只是迷混、糊涂、

头脑不清楚而已。也就是因为她的这点异于其他疯子的优点，所以她的行动是

自由的，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福利院，都不需要和谁打招呼。她也可以在镇子

里整天游荡徘徊，不会像其他疯了的人一样惹了事被拖回去打安眠针

或是被关起来。我有时候也会疑惑，可怜的疯歌女无非就是孤苦伶仃无依

无靠不爱说话没有劳动能力没有融入正常人的群体而已，何以大家都认为她是疯

子，叫她疯歌女呢？我的疑问或许也属于异于常人的偏见吧，

因为疯歌女突然发疯般将福利院花台里那一丛漂亮的白菊撕扯揉碎有力反驳了

我的偏见。

福利院里为疯歌女他们做饭的小街上的阿秀嫂，她是福利院聘用的临时工，

虽然聘她的时候说她在福利院的职责是烧火做饭，但平常除了烧火做饭她还要负

责打扫卫生、洗衣洗被、照料里面的老老小小。福利院还有几个其他职工，

但除了阿秀嫂和守门的德厚老倌外，另外几个都是县民政局的职工家属，

属于正式工。由于身份不同，时间不长，有些本属于别人做的诸如洗洗刷刷打扫

庭院照管老人的活便转移到了阿秀嫂身上。

阿秀嫂是个善良勤劳吃得苦的农家女人，她不在意自己多干了别人的活计，

人啊!吃得亏才交得了人，而且就福利院这点活，比起平日风里雨里脸朝黄土背

朝天的农家活计轻松得多了，阿秀嫂就是这么想的。阿秀嫂在福利院很拢得人，

福利院里的疯婆子、臭老倌、孤儿遗女的都喜欢她。只要手里的活计有松闲，

她就拉条凳子陪这些人说说话，消解消解这些人的孤闷。

虽说街上的人们都把福利院叫做幸福院，阿秀嫂觉得里面住的这些人都是可怜的

人。

阿秀嫂是从山里嫁到坝子里媳妇，娘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彝家寨子里，

处得好姐妹们有时会叫她罗罗婆。“罗罗”是坝子里的人对山里的彝族人的称

呼，不分男女老少。疯歌女乱扯白菊花那天，阿秀嫂也在院里。

她丢下扫把上去拉开了疯歌女，把疯歌女送到她的房间。拉疯歌女回房间的路

上，她听见疯歌女嘴里一直喃喃地说着：

阿惹牛…白菊花…阿惹牛…白菊花!

疯歌女说出来的话让阿秀嫂很奇怪，尽管疯歌女掉了许多呀，口齿不是很清楚，

但她还是听出了疯歌女说的阿惹牛是她们彝话里的阿哥、情郎。疯歌女经常在福

利院里一个人自言自语，阿秀嫂也经常找着机会和她说话，就是县文化馆的人来

采访录音那段时间，基本上也是靠阿秀嫂和她交流，虽然疯歌女唱腔唱词稀奇古

怪听不懂是什么话，但阿秀嫂从来没听疯歌女说过彝话。今天疯歌女到底是怎么

了？突然就对着那丛好好的白菊花发了疯，还念念叨叨用彝话说什么情郎阿哥和

白菊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