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团长给疯歌女买的房子在镇子南段靠近南城门的地方,门前有一条小溪,
溪边一溜的垂柳,溪水向南流入护城河。小溪上有一座小石桥,叫翠禾桥。
过了石桥的对面有几家酿酒作坊,是一个很清净的地方。
疯歌女的房子是两层小楼,面向小溪的一面是前院,院里有一口小水井,
沿墙边砌着了几个花台,花台里栽满了菊花,开的花是白的,
花开灿烂的时候满院都是素雅的白。选房的时候年轻团长和疯歌女不约而同看上
了这里的清净淡雅,特别是前院里满院栽种的白菊花。
疯歌女在这里和年轻团长度过了一生中最甜蜜但短暂的时光。
国民党的追剿部队一路尾随红军西行,红军每到一个地方,会在当地短暂停留,
打击当地土豪劣绅,发展地下组织,组织当地农民建立农会、互救会等组织。
由于国民党地方部队和中央军一路围追堵截,红军每打下一个县城,
停留不长时间便离开了,国民党中央军除了一路追击外,还会留下少部分部队扫
清红军留下的各种组织,帮助当地建立保安团、民团等反动组织,
报复打击支持红军或参与打土豪分田地的当地民众。
年轻团长的部队就属于国民党中央军追剿部队的后续部队。
在年轻团长离开前的日子里,两人在即将离别的惆怅中享受着短暂的幸福,
生怕错过一分一秒。夜幕下,疯歌女和年轻团长久久地坐在院里的白菊花前的月
光里,疯歌女紧紧依偎在年轻团长怀里,时而轻声细语的呢哝诉说,
时而双唇相接悱恻缠绵,似乎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年轻团长说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女人,是双方父母当初指腹为婚定下的,
虽然在他外出求学参加革命之前迫于父母的压力和那女子成了亲,
那女子也很善良,但他不爱那女子。他离开家参加革命就是为了摆脱那个家庭和
婚姻的束缚,自从离家后他再也没回去过一次。他说疯歌女是他见过的最美丽
的女人,他们的相遇是天注定的,从他第一眼看见疯歌女他就知道,
疯歌女是他此生中唯一应该珍惜的女人。年轻团长说他最喜欢白菊花,
喜欢白菊花的宁静、淡雅、纯洁,喜欢白菊花不与百花争艳的孤芳气质,
在他眼里,疯歌女就如同白菊花一样清新而纯洁。每当疯歌女倚在年轻团长怀里
的时候,年轻团长都要在菊花丛中选一朵最漂亮的花,轻轻插在疯歌女头上,
然后将头埋在疯歌女的秀发间,深深体味疯歌女如瀑般青丝里的幽香和菊花的味
道。在那短暂幸福的时光里,满院的白菊花成了她们爱情誓言的见证。
臨別時,疯歌女送年轻团长一块绣了一朵白菊花的红丝帕,红丝帕包了一缕从头上剪下的长发,作为矢志不渝的爱情信物。
年轻团长走后,疯歌女用心地呵护着院里的白菊花,在她的精心料理下,满院的白菊花更加绚烂了,那股淡淡的香味甚至盖过了附近酒坊飘过来的酒香。
入夜后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在白菊花前长久地驻留,抚慰白菊花每一根枝叶和花瓣,
在花丛中找寻和回味她生命中嘴炙热的那一段幸福的点点滴滴。月影下,
她仿佛还依偎在年轻团长的怀里,她的身子还能够感受到年轻团长宽厚的温暖的胸
膛,她甚至经常就那样踏实安详地在白菊花前睡去,直到一次次被侍奉她的丫鬟叫
醒,那时,疯歌女早已是泪眼阑干。
疯歌女的歌并没有因为大广播的播放而停止,她还会不时在街头悠悠扬扬地自顾
自地唱,有时大广播在放她的歌时,她也会径自唱起来,似乎要和广播里的女人
比试一下谁唱得好,她开始听明白了大广播的调子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别人要
来学她唱歌。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她讨厌广播里那个和她一样唱歌的女人,
她不喜欢别人唱她的歌,那歌是属于她自己的。
刘瞎子等人关于疯歌女身世的传言一直都没有得到文化馆的采信,
他们认为这样的说法很多流于民间的加工,况且传言本身就充满了疑点和矛盾。
因为经过长时间的走访收集,他们已经能确定疯歌女的歌就是附近好几个县的彝
家山寨曾经流传的《梅葛》,根本扯不上什么贵州苗寨,
苗寨里怎会流传彝族歌调,况且,彝族的《梅葛》是由寨子里的祭司毕摩吟唱
的。疯歌女的歌既然出自于当地,她的身世也应当是在当地才对。
对疯歌女的身世进行深挖并不在他们的职责之类,他们收集的是文化遗产,
并不是搞什么人物传记,疯歌女的身世就是充满再传奇也达不到让他们花费气力
去为她写传记,他们要了解整理的是文化遗产名人轶事,
疯歌女本身这个人还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不久之后,疯歌女原来住的地方---生产队的旧牛厩被批给了别人作宅基地,
很快,旧牛厩就被拆了,包括门口那两根拴牛马的柱子也一同被刨了。
再不久之后,一栋崭新的大瓦房就在旧牛厩旧址建盖了起来,一阵噼噼啪啪的鞭
炮声后,新主人家带着乔迁的笑容搬进了新家,原来的臭味与幽暗便消失得无影
无踪。
改革开放让小镇人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有了点钱的人家争先恐后建盖起新房,
街面经过整修也平整光鲜了。供电局沿街载了电杆,电杆上还安了路灯,
每到夜幕降临,人们在街头路灯下流连瞎吹胡侃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从中苏珍宝岛冲突到中印的麦克马洪线争端,从原子丨弹丨核武器到粉碎四人帮,
从自卫反击教训越南小霸到包产到户,从电影《少林寺》到花灯庙会,
从国际到国内从美国苏修一直吹到山寨坝子田间地头,大家有吹不完侃不尽的话
题,这样的话题之间还会插上一些老汉扒灰红杏出墙的花边新闻,
当然也免不了还会有谁不是谁的儿子谁的亲爹是别人的爹这个妈和那个爹等等扯
不清却说得有味说得精神纠缠不清的杂碎。也许中间还会把疯歌女的事拿出来说
一通,因为这个话题的热度尽管已经在消退,但那点余温依然可以品嚼品嚼。
疯歌女的梦有一天终于被击碎了,那个年轻充满前途的团长在抗击小日本一次战
役中为国捐躯了。疯歌女收到了当初与年轻团长临别的时候送给年轻团长的那块
红丝帕,鲜红的红丝帕上那朵白菊花惨然看着她,几片洁白的花瓣上染上
了一块殷红,那是年轻团长的血迹。刹那间,惨淡的愁云遮住了晴空骄阳,
满院的白菊花都哭了,疯歌女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红丝帕里的一缕青
丝随着红丝帕跌落在花丛中。
随着耳畔一阵轰鸣,透过泪眼婆娑的迷雾,疯歌女看见一轮如血残阳在满
院一片洁白中飘飞。随着那一抹红飘动的还有年轻团长俊朗的面孔。疯歌
女挥舞着两只苍白的手,在空中四处乱抓着,口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啸声。
疯歌女时而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两手紧紧在空中抱着,嘴里发出刺耳的笑。
时而又像怀里抱着的东西已经飘走,于是张牙舞爪追撵着,十指张开朝
空中抓着,嘴里在嘶声力竭地哭喊着。跌倒在地依然四处乱爬,头发乱了,
衣服破了。丫鬟在后面追着拉她也拉不住,满院子的菊花在她的抓扯下枝
叶落地,花瓣翻飞一片狼藉。年轻团长的面孔随着那一抹红在纷纷落下的
花瓣中飘忽着,飘出院子,飘过溪边的柳梢,飘过翠禾桥,顺着南城门飘了出
去。疯歌女跌跌撞撞一路嘶叫着追赶着那一抹红,凄惨的哭叫声沿着
南城门一直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