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歌女
在镇子里,疯歌女算得上是个有名的人,因为镇子里她基本上是无人不知的,可是这样一个有名的人却很少有人说得出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已经被她的名气淹没了,没在人们心里留下一丝踪影。
疯歌女早已苍老了,在我的记忆里,苍老一直以来就是她的基本形象,哪怕是奶奶说疯歌女年轻时曾经是镇子里的一朵花,但以她多年来在我心里深深刻画的形象,我无法想象那是一朵怎样的花,我实在无法把她的形象和一朵花儿联系起来,尽管我一直那么去努力地想象,却实在不能,有时我甚至都会鄙视自己的想象力,难道我的想象力真的那么差吗?
疯歌女的苍老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满头脏而凌乱的头发从灰白到纯白,说明岁月每天都在蚕食着她曾经的青春,对于渐渐苍老这个现象,疯歌女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似乎从来都不曾梳理过她的头发,仿佛那根本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疯歌女住在镇子以东的一条小街上,她是生产队的五保户,无儿无女甚至似乎没有亲戚,因为多年来她就是一个人住在一间长方形的房间里。房间原来是生产队的旧牛厩,生产队扩大生产添置了牛后新建的牛厩,旧的牛厩就一直闲置着,直到疯歌女成为五保户后旧牛厩就成了疯歌女的新家。
疯歌女住的地方一直是伢子们畏而远之的地方,黑暗的房间终年充斥着黑暗和一股臭味。疯歌女的隔壁原来曾住着一个大队的兽医,是一个城市下放来的右派,后来这个兽医邻居也在落实政策后离开了,只留下两根拴牛马的木架子,木架子是用来拴住生了病的牛马然后给病牛病马灌药的,所以木料很扎实,木桩也很稳当。疯歌女那间长方形房间的门就在木架旁边,门永远都开着,那是这间房子唯一与外间相通的地方,黑暗和臭味就是从这道门出来的。
右派兽医还在那几年,街坊们曾经问过他,疯歌女屋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臭,右派面带同情不愿多说,问多了就说一句,她一直在里面做高升菜,哪有不臭。人们就一直纳闷,高升菜哪家没做过,不就是是用豆腐渣加些米面麦面和在一起,发发酵捏成一饼一坨的,放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尽管发过酵是有点臭味,可是吃的时候用油煎一煎,吃起来挺香的呀!哪有那么臭的高升菜。大家便说她一个疯婆子咋个会做高升菜,右派净是瞎扯淡胡说。无奈之下,右派只得道出其中原委:你们谁见过疯婆子上过茅厕了吗?大家更是一头雾水,右派又说,她就把屎都屙在屋里做的高升菜了,哪有不臭的。听者无不捂口干呕,反应大一点的巴不得将肚里前一天吃进去的都吐干净。此后无人再打听疯歌女屋子里臭味的来源。
疯歌女的歌早已传遍了整个镇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听过她的歌,只要她在街头不管不顾晃荡着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来,唱首曲子,疯歌女必然会停下她悠闲的脚步,全心全意为你唱上一段。她的歌严格所不算是歌,也不像坝子里花灯调子和彝家调子,不知道是哪里的民间调子,对这个问题我曾经琢磨了多年,直到多年后电视上经常青歌赛、民歌赛,出现了大量的各种各样的民族唱法后,我似乎从里面发现了一丝蛛丝马迹,疯歌女的调子有些类似于湘西或者是贵州一带少数民族歌调风格,但也仅仅是觉得而已,对于这些我实在外行得很,根本无法进行确证。
大家对疯歌女一直都是疏远的,只有在她唱歌的时候例外,这个时候大家会暂时将她身上的脏乱和臭味放在一边,围在她周围认真倾听。她的歌或者说她的调子实在太独特了,尽管疯歌女已经很老了,牙也掉了不少,但她唱起歌来得那份专注和投入、更关键的是她的调子的吸引力仍然可以将每一个倾听者暂时发展成她的粉丝。
疯歌女的歌清越脱俗,如泣如诉,悠扬直入天际,乍然听起来你根本不敢想象这歌声竟然会来自一个六七十岁的疯婆子,在这个镇子里,没有哪一个大姑娘小媳妇能有她那样的歌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疯歌女唱调子的时候神态旁若无人,她不会在意听众的反应,她会暂时从疯疯癫癫的状态中回归,完完全全融入到自己久远的内心里,仿佛在歌唱一段凄美的爱情和永恒的生命,这从她调子拉得很开的高低音和拖得很长尾音可以感受得出来。没人听得懂她唱的歌词,她唱出来的歌词应该是某种地方方言或是少数民族方言,反正没人能说得清,但大家就是爱听,每次叫她唱也没有任何作弄她的意思,这在正常人群对待疯子的态度上有明显的不同,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把她当做疯子,完全是将她当做歌者,把自己当做听众粉丝的,这应该很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