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自家建盖新房的事情很少见,莫说小木了,就是比小木再大十多岁的
人基本都没见过哪家建盖过新房,之前的几十年,小街的人们对盖新房这样的
事都没了记忆,盖新房已经成了不可望也不可及的稀奇事。除了公社、大队和
小队建盖过一些加工厂、保管室、牛厩马厩之外,各家最多也只有搭点猪厩、
鸡窝的能力。小街那几个屈指可数的能盖房子的大木匠早就淡出了人们的视
野,他们的手艺被闲置得太久了,即使在最近这几年,他们的手艺最多也就在
做些桌椅板凳一类的小玩意上发挥一下,苟且保留传承了下来。
今年突然冒出来好多人家盖新房,木匠一下子稀缺了起来,被冷落了多年的他
们一下子成了抢手货,盖房子的人家争相抛着笑脸地去求他们,酒肉款待一番
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顺子盖房的事早就传出来了,由于顺子筹划打点得早,加上顺子本身的实力,
更主要的是他送去的酒精刺激到位,紫云街手艺好一点的木匠被顺子抢先订
了。所以,顺子家新房的架子是第一家竖起来的,大红喜梁也是第一家挂上屋
梁的脊顶的。
上喜梁是盖新房最喜庆最隆重的一个仪式,红红的喜梁上上去代表新房架构的
落成,在小街,这一仪式的隆重程度远甚于破土奠基和房屋完工。顺子家新房
的屋架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渐渐落成,上喜梁的日子顺子已经选好了,农历十
月二十九,老黄历上也说了,这天宜动土、造屋、上梁竖柱、嫁娶、出行,总
之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巧合的是,这一天还是顺子中年得女满百日的日
子,顺子两口子喜不自胜。日子是紫云街最有名算命先生赵瞎子算的,而且最
后进过大木匠宋一斧点了头认可。
宋一斧原名其实叫宋玉斧,听起来既文雅又不失威风,但更多显示的还是读书
人的雅意,因为他爹给他起这个名的时候借用了一副有名长联中的句子:唐标
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只可惜宋玉斧辜负了老爹一番善愿,没能成为一
名叱咤风云的武将,到成了一名舞刀弄斧的木匠。也由于他当了木匠的缘故,
大家渐渐便将他喊做宋一斧了。
上梁前,顺子按照大木匠宋一斧的指示到供销社买来了三丈六尺大红布,结了
三朵大红花,只等大木匠说定的时辰到后给喜梁披红挂彩。另外,顺子还提前
几天买来了三只大红公鸡,经过几天五更天便起床暗自倾听观察后,选定了一
只体态雄伟、叫声洪亮而且鸡冠子最红最大的,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等上梁
的良辰吉时做“点梁”之用。顺子依照大木匠的指点乐呵呵地忙碌着,心里如
中天的太阳,既敞亮又热乎。
顺子家上梁的消息是在三天前有意传出来的,传信这件事他不用发愁,也就是
晚上电视里放《霍元甲》的时候柳儿抱着娃子在小木他们这些半大娃娃们面前
轻描淡写地一说,第二天整条街便都知道了。
星期天的早晨,微煦的阳光和着鸟儿清脆的鸣叫将小木唤醒。胡乱洗了把脸,
小木便兴冲冲往四狗家去了。
四狗还没起床,小木便站在四狗家门口晒太阳等四狗。天气转冷,屋顶的杂草
上都蒙起了一层白白的霜,看起来就像加工厂门口那棵落了一层白面的刺槐树
一样。小木两手插在裤兜里,借着体温暖和着冻得冰冷的手,在阳光的照射
下,身上渐渐热和起来。
月香在井边刷洗着霉豆腐的框子,大盆的水里飘着点点洗下来的豆腐渣,由于
井水的温度高于空气气温,大盆里蒸腾起一股水雾。洗净后的稻草齐刷刷躺在
框子里,在阳光下挥发着水汽。虽然外面的水早已冷得刺骨,但井里打起来的
水却温温的,手泡在水里一点都不觉得冷。月香的腰身依然那么纤细,如勾勒
般的曲线透出成熟的韵味,好看的瓜子脸细腻的肌肤看起来那么楚楚动人。葵
花出门打水看见井边的月香,和月香打招呼。月香抬头朝葵花嫣然一笑,问葵
花,你母亲去卖豆腐了吗?
葵花说母亲今天没去,单位订下豆腐,母亲给单位送豆腐去了。
走吧小木,去晚了就抢不着抛粮了。四狗出来喊了小木一声。
你们要去哪里?葵花问道。
顺子家今早上梁,我们去抢抛粮去。小木说。
哦!你两个就喜欢凑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抛粮里面有大硬币呢!四狗说。
撒抛粮是本地盖新房的一个习俗,抛粮就是一些麦面包子,有大有小,蒸熟之
前就在里面藏有东西,一般的抛粮放进松子、瓜子、葵花子之类,大方的人家
才会在里面藏硬币,一分、两分、五分的都有。四狗和小木要赶去看顺子家上
梁除了看热闹之外,主要还是看着抛粮里的硬币去的。
顺子家的新房子建在紫云街街尾的田里,田是年初的时候申请的宅基地,遥望
秀岭河。顺子盖房子的田本是紫云二队的,年初的时候大队预留宅基地时统收
了,批给了一些房子窄人口多且有能力建盖新房的人家。按照顺子家的人口和
现有住房情况,他本不符合批地的条件,但顺子通过州城的亲戚关系还是搞到
了这块地。他打算用这块地新建三间大房,留一个大院子,建成后既可住人也
兼做家庭酒厂,到时他再也不必受徳旺隔三差五的干扰了。
房基建在一片豆田中,地基旁边豆田里的蚕豆、豌豆长势喜人,白白的蚕豆花
和紫色豌豆花在晨风中欢快地摇曳着,空气格外清爽。顺子家高高的青石地基
上大屋架已挺拔而起,刨了皮的木架发出淡淡的松木香味,新房基本雏形高出
旁边的旧房一大截,虽然没有完全落成,但气势却已令人羡慕不已。小木和四
狗来得够早,但依然有比他们早到的人。他们来到的时候屋架周围已聚集了好
多人,除了干活的木匠和顺子家的亲戚外,屋子下面还有许多娃娃,都是紫云
街的后生。
空阔的屋架下面已经支起了两个架子,架子上横着一根涂了红漆的喜梁----今
天上梁的主角。涂满了红色油漆的喜梁透着一股神秘的味道,与其他木色梁柱
相比,大红的喜梁庄严而喜气。喜梁的正中和两端披红挂彩地挂着三朵红布结
成的大红花,气度不凡得让其他梁柱嫉妒。屋梁下朝向“堂屋”的正面摆了一
张铺了一块红布大桌,桌面贡放着各色面点,面点出自小脚奶奶的手艺,有馒
头、红米糕、桃子、鱼儿……都是上了彩色膏子的,面点做得栩栩如生色彩艳
丽。桌上还点着两只大红烛,中间的一个香炉里上了香,香烟缭绕直上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