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这样的环境里,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标语——再穷不能穷学校,再苦不能苦孩子。这种反讽的意味实在太浓了。那些年我常常心存怨恨,我不懂这个民族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虐待自己的孩子,就因为孩子是弱者、只能任人打发吗?怨恨积累长久了,我只能认定这不仅是一个无耻的民族,而且必定是一个荒谬的民族。
九江地区的农村在全国来说还算是自然条件不错的,在这样的鱼米之乡孩子们都如此受罪,其它条件恶劣的农村情形如何,更是可想而知。在这样非人的环境里,孩子们还怎么成长啊?难怪国民素质在一天天下降,难怪国人不但越来越冷漠而且越来越暴虐。一个人从小就在这样的非人环境中饱受心灵的伤害,你还能期待、要求他日后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吗?
近些年农村好的变化肯定也有,生活水平确实有所提高。农村没有变化的方面,但是农民的命运没有改变,他们在社会结构中的卑贱地位没有改变,还是被排斥在体制之外。
农民们在电视里一看到什么吸引人的新鲜事物,马上会意识到这是人家的生活,他们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城里所做下的一切都是为别人的,自觉地把自己置身于“别人”之下。
近些年农村好的变化肯定也有,生活水平确实有所提高,日用消费品等生活资料比我们小时候要丰富得多。体现在饮食方面比较明显,七十年代末,在农村一年到头吃不到一次水果,但现在小镇上的水果摊并不少见,村里的小店也常常兼卖水果,亲戚往来经常有人会拎些水果。我小时候我们那个乡一天只卖一头猪肉,而且只在集镇上卖。现在稍大一点的村子里就有个肉摊子,一个摊子每天卖上20斤30斤没有问题。中等经济以上的家庭吃肉已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生活条件困难一些的人家还是舍不得吃,一般是有客人来,或者有什么喜事才买点肉来吃,此外就要到过年过节才会吃肉。在住房方面,现在盖楼房的农民也不少,两层或者三层的小洋楼,虽然外装修色彩调配不当,常常让一个稍微有一点审美能力人感到刺眼,但能看得出是花了很多钱的。当然,他们一般都是靠打工或者做生意赚些钱才盖得起楼房,靠种田是绝对不可能做成什么好房子的。
另外,农村的交往方式和消费习惯也在改变,好像处于城市化的过程之中。比如以前菜园里蔬菜太多,是送给邻居吃。现在则常有人有意种很多蔬菜卖给邻居吃。到集市上买蔬菜也是常有的事。原先都是请裁缝师傅来家里做衣服,现在到集市买衣服的比例越来越大。
但无论这些东西怎么变化,农村最根本的东西没有变,主要是农民的命运没有改变,他们在社会结构中的地位没有改变,还是几乎被排斥在社会体制之外。我直到这两年才知道,一个农村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向国家交税,直到他八十岁,完全靠子孙赡养了,还得交税,这种付出要到咽气才能停止。据说中国古代从来没有一个朝代是这样压榨农民的。一般来说,一个政权要想从一个群体中取得什么,同时也必须向这个群体有所付出,以示笼络。比如,为了让知识分子少说三道四,就让他们多拿科研经费、当教授、当某某协会会长、当政协委员等等。农民为了能够吃上猪肉,还每天用粮草先将猪喂饱。这种人类行为体现了物质世界普遍存在的交换法则。可是农民卑贱到连这样的交换法则都失去效率。这个社会盘剥起农民来,就像狼将一头羊吃了,要吃就是要吃,吃了就是吃了,连讲个理由找个借口都不需要,狼最后至多只是将一包粪便还给大地。
我在家乡见到过不少水灾,那些颗粒无收的灾民依然要向乡村两级组织交上各种费用,而他们所得到的救灾物资,常常只是每家分上三两斤面条。农民从出生到死亡天天给国家交税,一生到头无法从国家那里得到任何帮助和回报。他们生病了没人管,他们学不到劳动技能没人管,他们遇到灾害实际上还是没人管。他们的教育没人管,当他们想念书时,还得自己带上课桌课凳。他们想到城里打工却常常被无端打死。前两年有个大学毕业生孙志刚被公丨安丨局打死了,激起全国知识界的公愤。可是,一个社会学家告诉我,一个收容所平均一天打死一个人,全国这么多收容所,一年要打死多少人?这些死者全部是走投无路四处谋生的农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理由被打死的。在现在的文明时代,猎人打死一只老虎或者一只天鹅是要受到追究的,甚至要判刑,可是人们打死一个农民却像消灭一个苍蝇一样不但不要说明理由反倒可以看作工作成绩。
一个乡政府养着百十号人,湖北省某个镇机关,光是凭关系来上班的临时工就有48人,加上国家干部恐怕得有几百人之多。他们个个都是向农民要钱的。除了国家的黑洞填不满,每个官员个人的腰包也永远填不满。如果谁在规定的时间之内交不出钱,手铐和警棍就等在旁边。这几年一些知识分子在努力呼吁落实农民的国民待遇问题,我觉得这些要求太高了。对于中国农民来说,第一个要求应该是废除奴隶制的问题,因为中国农民实际上就是只有交税(其实远不止是税)和挨打的义务、而没有起码的生存权利的奴隶。一九四二年中国河南、广东大饥荒,光是河南就饿死了6百万人。一九六零年全国大饥荒,饿死了3千万,这些饿死鬼个个都是种粮的农民。为什么单单饿死直接生产粮食的人?就因为他们没有权利为自己种田,没有权利支配自己的产品。他们不但无法拥有自己种出的粮食,他们饥饿的时候连讨饭的权利也常常惨遭剥夺。一九六零年河南信阳当局用枪杆子把守路口不让农民出门乞讨。另外,将他们抓进收容所活活打死,其实就是剥夺他们乞讨的权利。这样的人不是奴隶是什么?
这些年农村的新房子有所增加,但是村庄的格局越来越乱,房子堵路的情况很严重。在我们那个乡,从乡政府去九山村委会的一条公路,就给农民盖房蹭了一点边,所有车辆行人不得不来个急转弯。村内的巷道被挤被占的就更多了。还有卫生情况一年比一年糟糕。几乎所有的公共池塘都成了垃圾场,池塘四周堆满了生活垃圾,水源受到严重污染。每个小镇都脏得惨不忍睹。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将垃圾倒在街道中央,汽车一卷、风一吹,满街都是灰尘。像倒垃圾这种情况,决不能随意批评农民素质差,素质再好的个人也没能力解决这样的公共问题。凡是公共问题都必须由相关的社会组织解决。在一个大政府、小社会甚至无社会的地方,只要政府不管就绝不会有别的力量敢于介入。可是在农村、在我们的家乡,这些需要政府和社会组织出面解决的事情,都处于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乡村两级组织几乎以收钱为唯一的功能,实在腾不出精力来关注与农民权益相关联的事情。农民交出了那么多钱却买不到最起码的服务,物质世界和人类社会的交换原则在这里又一次失去了效用。
农民的休闲时间,除了看电视就是打麻将,基本上没有其它的文化消费。电视看的大多是十四寸、十七寸黑白电视机,而且那些节目实在无聊透顶。打麻将都会来点小刺激的赌博,这种风气在农村很普遍。农民用电的节约程度不是城里人所能想象的,能关灯尽量关,灯泡都是用瓦数很低的,那种光线让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