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中学坐落在小镇上,学校只有一口水井,主要供老师用水。小镇中央有一口池塘,冬天枯水季节,只有锅底还剩下一口混浊的水,很像一口铁锅煮了一碗中药汤。早上学生关在教室上早自习的时候,镇里的女性居民就围在这一口汤边上洗便盆,并将垃圾倒在塘沿四周。学校的早餐钟声一响,学生们冲出教室,端着饭盒围在塘边吃饭,然后大家围在那里洗碗。洗碗完毕,随手将大米倒进饭盒,用这一口脏水淘米,最后灌满一盒水,将饭盒送进学校的厨房。中午,他们还会到这里洗碗并淘米做饭。离这口池塘大约一百米之外,也有一口同样的池塘,围在那里淘米的是另外一批学生。我天天看着自己的学生遭受这样的折磨,脸部肌肉扭曲得都有点麻木,内心的黑暗太多太重。
我在北炎中学教书的时候,有一天黄昏散步,走到学校北面的池塘边,忽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在塘沿草丛底下匆匆忙忙系裤子。那是一个刚入校的新生,刚才显然是独自躲在那里洗下身,没想到会有外人过来。那时已经是深秋,这些正处于发育阶段的女孩,别说用不上像样的热水,连冷水也不够用的。就在这位女孩系裤子的时候,一台抽水机正对着锅底的这一口水日夜轰鸣,因为塘边的晚稻正处于灌溉的关键时期。那个学校只有一口水井,专供老师食堂用水。所有学生只有到附近农民用于灌溉农田的池塘用水。姑且不说这些水受到农药和化肥的污染多么严重,一到秋冬季节,农民急于给晚稻灌溉,学生们就连这种污染的水也很难用上。
我们家乡是降水量最为丰沛的地区,学生却连用水吃水都这么困难,真是荒唐。小镇上的单位一般都各有一口水井,比如粮油站、卫生院、工商所、派出所、乡政府、学校等等。所有其他单位的水井都是供给几个人最多几十个人的用水。学校光是老师就有几十人或者一百多人,也只有一口水井,那几百名甚至上千名学生的需求,几乎就没有走进过规划者的思维之中。
1991年的春季,一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我房间里漏得一塌糊涂。我开灯爬起来,不断挪动床铺躲雨。刚挪好一个地方,以为可以安心睡觉,哪知这个地方也马上漏水。我一边折腾一边抱怨,觉得老师真是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第二天一早,学校宣布全校放假,因为学生宿舍漏水严重,他们必须把淋湿的被褥拿回家去晒干。想想那些学生一个晚上惊惶不安的可怜样子,我感到非常惭愧。作为一个老师,在被暴雨淋的时候,我只想到了自己,而没有想到学生也在被暴雨浇打,他们的住宿条件比教师的更糟……
学生宿舍的糟糕,不光体现在房子破烂、空间拥挤上,还体现在附加设施不配套上。我在汪墩中学教书时,女生宿舍就在我所住的那所教工宿舍旁边。这里离厕所很远,厕所背后就是漫无边际的荒山,黑夜沉沉的时候,即使四五个女孩子结伴而行也不见得敢去那个厕所。她们只好就近在宿舍屋檐下的排水沟里方便,于是周边环境污浊不堪。用水条件也不方便,靠蒸饭时候的余热煨出来的一点温水,说是温水,也只是不至于冰冷刺骨而已。而且一团一团的杂物满脸盆畅游。男生连这样的水也得不到,女生每到晚上能够享用一盆这样的脏水,由值日老师用端筒分发。她们用脸盆端水,来寝食受用。寝室里因此一年四季都是湿的,地面坑洼不平,如果你穿布鞋走进去,需要很小心地拣路走。一到夏天,房间里则全是蚊子,每人只有8寸宽的地方,就是想挂蚊帐也没法挂,何况还不是每个学生都有蚊帐,所以学生们个个都成了养蚊子专业户。
一到冬天,无论是教室还是寝室,常常连窗玻璃也没有,寒风日日夜夜呼呼大叫,直钻进这些男孩女孩的颈窝里和脚趾缝里。老师每上完一节课就赶紧回家烤火,学生却一天到晚坐在那里受煎熬。到了晚上,寝室也是四面透风的地方。我小时候在这样的教室当学生听课似乎已经忘了,因为那时候并不知道这叫艰苦,可是我在这样的教室当老师讲课讲了七年,这个经历我永远无法忘记,因为我为这些孩子的悲惨境遇受尽了内心的折磨。我无法忘记还因为心怀惭愧,我像这个社会的其他人一样,没有为改变他们的境遇作过努力。现在想来,我为什么不可以为我自己讲课的那个教室装上几块玻璃,至少可以让我班上的学生少挨一点冻。可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只想着怎样改变自己的命运,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如何帮助学生。
再说饮食条件,学生吃饭都是自己带米带菜。每到星期天黄昏,在乡野的路上,你可以看到很多学生背着米袋子上学,他们一般带好一个星期的伙食。学校没有正规的学生食堂,连正式的饭桌都没有,只是厨房门口有几个露天的石头台子。每天有大师傅把学生装好米的饭盒、茶缸统一放到大笼屉里蒸熟,一到开饭的时候,再把大笼屉一个一个抬到石台上来。吃饭的钟声一响,学生们蜂拥而至,寻找各自的饭盒、茶缸。饭盒是封闭的,卫生状况好一点。茶缸没有盖子,情况就不一样,如果遇到风沙天,饭里就有沙,遇到雨天雪天饭里就有水。所有的男孩女孩顶着雨雪狼奔豕突、四散逃窜,那种场面说多辛酸有多辛酸。
菜也是学生自己带来的,无非就是一些干菜、咸菜之类,一般是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装一瓶,一直吃一个星期。只有等到周末回家才能吃上新鲜蔬菜。少数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学生,可能干菜里面会放一点虾米,几条小干鱼或者几块肉之类。学生们虽然个个处于身体发育的关键时期,却个个营养不良。
今年春节期间,我到自己以前念过高中的母校去参观。大多数校舍有了变化,由那种砖墙上架屋顶的简易房子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房子。七十年代初建校时那幢教工简易宿舍还在使用,为了防止倒塌,将四面墙拆掉了上头一截,将搁在墙上的屋顶放低了一些,由两层楼变成了一层楼。一些青年教师就住在这么破烂的楼里。至于那些新建的教学楼,房屋结构比过去牢固些,内在的条件并没有多少改观。教室的面积还是我念书时那么大,但我上学的时候一个班只有三四十个学生,现在一个教室要坐一百零几个学生,而且课桌课凳全是学生自家带来的。教室里挤得密密麻麻,坐第一排正中的学生几乎被讲台全给挡住,很难看到黑板,坐两边的学生则要小脑袋斜成近九十度的角度看黑板。老师几乎不用担心哪个学生上课会做小动作,大家挤在一起根本动不了。我伸开食指和拇指量一量,前一排课桌和后一排课桌之间只有二十几公分的距离,我设想学生沦陷在那里的样子,老是联想起古代题材的电影上,犯人戴着木枷坐在囚车里的样子。校长告诉我,即便是挤成这样,他们还缺几间教室,秋季招生的时候,不知到哪里去找几间教室。在农村做一幢教学楼大概要20万元,这钱对于一个乡村学校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上哪儿去弄这20万?他们几年前建的教学楼,由于乡政府挪用了教育经费,拖欠了11万工程款,现在连本带息已经滚到了20万。去年他只好同意包工头起诉,由此得罪了包括乡政府在内的各路神仙。其实他也是万般无奈。现在要想再盖一幢楼,近期内根本不可能。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学生过的都是非人的生活。在我们那个地区,没有几个农民会因为一场暴雨就没地方睡觉。也没有一个农民吃饭的时候必须端着饭碗在雨中奔跑。一个农家女孩如果不上学,至少在卫生期能用上一盆热水。中小学生的生活比最贫穷的农民还艰苦许多。对于那些还不懂得为日后出人头地而吃苦的孩子来说,谁愿意天天在这里受罪?姑且不说学校许多不合理的制度常常让学生反感,一些老师粗暴的态度和言行常常使学生受到伤害。单说如此艰苦的生活条件,这些孩子逃学辍学,太可以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