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作为郁芳曾经的两个男人,此情此景是多少有些尴尬。马振水和杨可凡迅速对视了一眼,不知该由谁先上去搭话。两个男人共同玩弄一个女人的闹剧即将谢幕了,有谁来做闭幕词,还真有点考究。
马振水呵呵干笑:“可凡啊,你们年轻人话多,还是你陪郁芳聊会儿吧,呵呵,今天正好旧历十五,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千万别辜负了这美好时光啊。”
马振水说话间就为俩人的谈话定了基调,杨可凡心领神会,这个时候的郁芳就是一颗丨炸丨弹,如果真响了,杀伤力巨大,大意不得。心里实在没底,就给马振水找了个台阶下:“今天不也早了,辛苦一天,我看您干脆就住下算了……”没等马振水表态就转身说:“廖小姐,给马总安排房间。啊,对了,还有郁芳小姐。”
马振水就坡下驴,顺势就住在了锦沧酒店。
众人退下,大堂里显得有些寂静。一切尘埃落定,郁芳慢慢变得冷静下来,面带沉静。这个表情反倒是杨可凡感到不安,小心翼翼地说:“芳,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郁芳冷冷一笑:“估计你那个故事太肮脏,我没兴趣。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想问你一句话:按协议捐赠款是不可以撤销,但捐赠方向则由我来指派是不是?”
“郁芳……今天晚上咱能不能只叙友情不提钱?”
“不行!”郁芳肯定地说。
杨可凡沉默了一会,慢慢说:“郁芳啊……凭你的智商你应该想得到,这么大的事鸿基为什么没报警?很简单,是怕有人要牢底坐穿,到那时所有捐赠协议自然而然地无效……”
郁芳凄厉地笑笑,平淡地说:“好博大的胸怀!是想让我感恩戴德?是想让我明白孙悟空再能,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是想让我悔过自新重新做人?”
杨可凡不语。郁芳继续问:“……从什么时候你成了马振水的部下了?亦或是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阴谋?”
杨可凡反唇相讥道:“郁芳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必须用良心来回答我,否则今天晚上谈话的基础就不存在!当年我为什么执意要离开鸿基?”
郁芳语塞。
杨可凡沉重地叹口气:“郁芳,想当初你既贪恋与我的爱情,又贪恋马振水给你的所谓事业,你试图鱼肉和熊掌兼得,在我俩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你考虑过两个男人的痛苦了吗?你有没有察觉到自己曾经的残忍?抑或是有那么一丝丝不安或忏悔?没有,你显然不会因为我而放弃你所追求的东西……”
“郁芳,一件事之所以吸引你孜孜不倦去追求是因为你还没有得到它。一旦得手就会发现你失去的更多!其实人一生只做三件事,就是自欺、欺人、被人欺。追求的得不到,得到的不珍惜,该丢的又不舍……”
“我欣赏你的反思精神,欣赏你得是非观和底层情结,欣赏你那曾经泯灭又复燃的良心和愤世嫉俗的献身热情,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人生也是一个不断感悟和升华的过程。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在游戏人生,人生也一定会游戏你,这没有什么不公平……”
“郁芳,历史从来就是最好和最坏的人创造的,但做好人要比做坏人难上一百倍!坦率地说你就是一个贫苦农民出身,遇不到马总你现在最多就是一个生一大帮孩子的农妇,你连我都不如,我上学至少是我妈砸锅卖铁供应的,而你则完全依靠别人的施舍,更坦率一点地说,在所有人里边,你最没有资格背叛金钱背叛体制,换句话来说,你也是既得利益者……”
郁芳静静地听着,欲哭无泪。
“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郁芳,你好好想想吧,趁马总还没走……”
(3)
老年人回忆幸福,年轻人回忆痛苦。杨可凡凄凉心酸的故事把郁芳又带到了五年以前……
当年心情沮丧,万念俱灰的杨可凡决心辞职回美国,以彻底了结跟郁芳的这段揪心的恋情。临行前,他像马振水试探地提出半年年薪的请求,他虽然知道按协议这完全没有可能,但他依然决定冒险一试,因为他实在缺钱。
当时他隐约的期望值其实不高,两三万块钱他觉得马振水应该会给他,这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心。但当他真正要伸手去接那张银行卡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在颤抖,内心也在剧烈地挣扎,作为一个美籍博士,他不该为这五斗米折腰。
但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为供他留学而卖掉房产的老母亲还在杭州食不果腹地租房过日子,他没得选择。于是他放弃了尊严选择了钱!
在机场卫生间,那张恶心的银行卡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角丨内丨裤前面的拉链里,一是因为看报道说飞机上也有贼人出没。二是因为这张嗟来之物只配放到哪个地方。
说起穿这种带口袋丨内丨裤是他业已养成的习惯,也更是对母亲的一种思念。从他上大学离开老娘的哪一天起,他出远门就是这样带钱的。钱的概念对他来说忒重要了,他不愁才华也足够努力,但是没有钱他就上不成大学读不了硕士博士。现在他什么“士”都有了,但还是没钱!
下飞机他选择坐机场大巴,进市后倒公交车回家。本来在美国他已找到了年薪七八万美元的工作。但是为了追求郁芳而放弃。而半年的煎熬使他不得不连郁芳都放弃,带着满脸沧桑,背着空空的行囊,就像是一个输得精光而归来的游子。
敲妈妈那张破门的时候杨可凡鼻子一阵发酸,他知道只要开门看到母亲那张满是皱褶的的老脸,他一定会忍不住扑上去亲吻她,然后把头埋在老人家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家里的门敲不开,对面的门却打开了,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问你是这姜妈妈的什么人?他说我是他儿子!老婆婆眼泪就下来了:嗨!你可回来了!快!快!你马上跟我去医院,兴许还能跟你妈妈见上一面!
老婆婆边说便拉着他的胳膊向外走。杨可凡大惊:婆婆,我妈怎么了?老婆婆顾不上答话,上了出租车才说:你不知道啊傻孩子,你妈有尿毒症,好多年了,前些天腿肿得比碗口还粗,一按一个大坑,都迈不了不了步了。老太太躺在床上等死,是我们几个邻居凑钱送医院的,到那一问才知道一次透析就好几千呢,大家就劝你妈赶快通知你儿子回国吧,不然你连命都没了。可是你妈就是不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最后等钱花光了,我们也就不敢露面了,反正人是扔在了医院里,你不能见死不救!
杨可凡急步奔到病房,却看到12床趟得并不是自己的母亲,不禁泪如雨下,扑通跪在地上,将将背过气去。有护士过来问你是12床病人的家属?嗨!老婆婆欠账太多,早就停药了,现在在走廊躺着呐,趁着还有口气,赶紧抬回家吧。
老婆婆也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扒着门边喊:孩子,你妈在外面呢,快,眼珠还能动!杨可凡奔到走廊尽头,在卫生间门口的担架车上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母亲。他嚎叫着:大夫!大夫!快救人呢大夫!我妈还活着呢……
他疯了一样地奔进了医生值班室,噗通跪在地上哀求说:“求你们了,救救我妈吧,他还活着呢……”
所有以救死扶伤为天职的大夫们都在电脑桌前的转椅里转过身来,想看一个怪物一样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夫怒斥道:“你就是12床的的儿子?扔下老太太就跑了!想跟医院耍赖?这可是你妈呀!你的良心叫狗叼了?12床欠多少费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正准备起诉你呢!”
“大夫!求你啦,先救人,先救人行吗?我有钱!我有钱……”杨可凡一把攥住男大夫的手哀求道。
男眼镜鄙夷地甩开他的手,把一把欠费单扔给他。冷笑说:“那好,你马上去门诊一楼大厅收费处先把三万欠款补齐了,再交三万押金,然后拿着单子回来找我!我今天下班也不走了,专等着救人!”
杨可凡哭道:“求你啦,我马上就去,您先救人吧!”
眼镜回过身去不再理他。另一个女大夫劝道:“年轻人,别绕心眼了,那可是你亲妈呀!快缴费去吧!老太太都断药好几天了,说实话不断气谁也不敢做主送太平间去,就在那熬时候呢。唉!”
杨可凡等不及电梯,从14楼的住院部“咚咚咚”顺着安全通道就往下跑,边跑边解裤子掏那张银行卡,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奔过了百转千回的通道,经过无数次问路打听,悲愤交加的杨可凡终于找到了人声鼎沸的门诊大厅,在人头攒动的几条长龙的尽头看到了收费处的小红字牌!他不顾一切地挤到缴费窗口,泪流满面地朝身后愤怒的人们嘶喊:“我要加个!我妈快死了!我妈快死了!我……”
他把欠费单和那张银行卡塞进窗口,整个手臂都伸进去了,只有脑袋太大被卡在外边,小姐皱着眉拨开他的手,他缩回手弯腰探头翻眼往里看:“小姐,卡里有多少钱,够吗?”
小姐刷了一下卡,表情一愣:“够了!”杨可凡忐忑又激动地问:“再交三万押金够不够!”小姐不耐烦道:“够!够!交三十万都够!”
“啊?”杨可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里边到底有多少钱?”
小姐气得眼珠子快翻出来了:“不就是一百万吗!还非得我喊出来才舒服?臭显摆什么呀?这样个的卡我每天就碰上十几个,刚才还有一个二百万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