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章死水微澜

（1）

“妈，你脸色这么难看啊。怎么了？”郭圆圆放下手里带的野餐饭盒，有点惊讶地问。

骆红梅强打精神，没提白天见到马振水的事。交代了一番病人的情况，便急匆匆地回家，房子被捅的事也一样使她焦虑不已。刚进小区街口不远地方有个报刊亭，她老远看见那里有个买报纸的背影就是郭老大。

郭金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升，从不读书看报。这让路过的骆红梅感到怪异非常，她好奇地凑过去，看见郭老大咯吱窝里夹着一卷报纸，探头在哪里指指点点：“……再找找，看那沓纸底下是不是？”

卖报的老太太说：“老郭，真的没有了。”郭老大付完钱，一扭身正和骆红梅撞个满怀，不禁大惊失色：“哎……你，你今天回来早了？”

骆红梅心生疑窦，问你卖报纸干嘛？郭金支支吾吾，奥，没事，没事，是给葛大爷捎的。骆红梅知道楼道口有一个葛老的小报箱，每天有都有邮递员往那里塞报纸，也没多想。问郭金拆迁的事怎么着了？郭老大叹气说没戏了，光今天一天就搬走了差不多一半。都说着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拆是铁定的了，搬得越早补助就越高，一天一个价！

骆红梅感到心慌腿软，蹲在地上说：“他爸，我就想不明白了，不是那个徐书记答应的好好的吗？咋转眼就转逛子啦？就是放个屁，臭味也散不了那么快呀！”

郭老大也陪着女人蹲下，叹口气说：“嗨，都说咱河津有两个老大，一个是明摆着的权老大，一个是看不见得钱老大。地下的管着地上的，地上的管着咱老百姓，起初打死我也不敢信，现在打死我也不敢不信了。”

骆红梅心里压抑的够呛：“他爸，咱怎么办啊，你的有个主意才行啊。”

郭老大心说我那是个有主意的人啊！咱家就老三和金虎有主意，一个在医院里躺着，一个在看守所里带着。正想着，迎面看到19号楼的李半截转着轮椅飞快地迎面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报纸摇晃：“老郭，报纸，菜市那条街全叫我揭干净了。大爷的！”

郭老大紧走几步接过那报纸，卷吧几下夹在腋窝下，急忙拦住李半截说：“晚上，我们家，多找几个是几个，去吧。”

骆红梅这下真的起疑心了，伸手拽过报纸，展开一看，头版一幅横贯全版的巨幅彩色照片映入眼帘。是郭金虎被丨警丨察拷住的特写镜头。再看图片上头的黑体标题每个字都有冬枣那么大：

大快人心！警方拘留强拆事件主谋。

在网上的副标题是：宏达拆迁高层郭金虎等五人被刑拘，营业执照被吊销，施工机械被没收，银行账户被冻结。

骆红梅眼前一黑，身子又开始变面条了，被早有准备的郭老大一把抱住。女人有血糖低的病史，稍一刺激就会四肢无力，心里扑腾，大脑清楚但不能自控。

原来吃完午饭的时候郭老大下楼，发现每个楼门都贴了一份河津日报的首页。这让他感觉即心惊肉跳又无地自容。心里明白金虎刚一探头，果然就掉进了别人设好的陷阱里，这回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再就是上午才加入了小区的钉子户联盟，大家刚发完誓握完手。不过报纸经这么一宣传，儿子就变成了千人骂万人捶的人民公敌，所有烂柴火就都是小秃搂的了。

他郭老大为儿子觉得冤：看着一双双鄙夷的目光，他愤愤地想你家孩子被人扔井里，你不找那人拼命，却把井给填了，那跟哪呀这是？他也为自己觉着冤，这几年本来就夹着尾巴做人，这回恐怕就得夹着尾巴做鬼了。

他开始一个楼一个楼揭那报纸，被街道办事处的臭熊了一顿。无奈回到家中生闷气，气着气着就气到老婆骆红梅那里去了。金虎是她的心尖子，要是她看到了这照片就不是生气而是背过气去了。郭老大折身而起，动员了几个棋友分区包块，但等办事处居委会的人一下班，立刻兵分五路清理“牛皮癣”。

郭老大本来想把事办得干净利索不留死角，甚至连街口的报刊亭都想到了，没想到被街道那几个下了班还聊天的大娘们给拖了行动的后腿，虽然小猫上树紧抓挠，还是慢了半个拍，被骆红梅撞上了。整个一鸡孵鸭子白忙活。

（2）

晚上决定召开的第一届钉子户串联小会的召开地点临时取消，原因不光是因为预定的郭老大家出了独夫民贼郭金虎，更因为有小道消息盛传葛老头接受了鸿基的高级别墅，于是在这个故事中的男主角的称谓由葛大爷变成了葛老头或老东西。人们有理由相信，昨天广场上的那出闹剧，就是老东西跟徐书记一起导演的双簧戏！

于是自建国以来河津市第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的串联会在各楼代表的临时动议下改在了李半截家召开。大家问李半截怕不怕？李半截豪爽地笑道：哈哈，正愁找个吃公粮的机会呢！

李半截说这话是发自内心，因为他这个半截的称号名不虚传：两条腿只剩下四五公分的根，齐刷刷地犹如维纳斯的断臂，放眼整个河津残缺不全的，除了床上躺着的阚大市长，恐怕就剩下他小李半截了。所以他不怕，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反正就是这堆这块，六七十斤，看着好，您拿去，不要钱白给。

大家对李半截十分放心，不拆楼他还算半个有产者，拆了楼就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了，哈哈，无产者是无所畏惧的，何况又是个短了半截的无产者！

今天的代表小会显得诡异而神秘，原先那十个代表自动弃权，新产生的十几个都是毛遂自荐，个个退无再退后热血沸腾，人人逃无可逃后同仇敌忾，大有上刀山下火海放手一拼背水一战的英雄气概。

第一个发言的叫郭凤姐，人虽然长得瘦小枯干，可天生一幅喇叭嗓子，上来先哭一通，搞得大家心烦意乱。虽然一个小区住着，彼此看着面熟，其实并不认得，所以凤姐哭了半天大家都不知道是谁死了。一个白胖中年人说，这这样乱吵吵可不行，咱得有个主持会的，要有个议题。大家异口同声：对，没错。干脆就你吧！

白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愣鼓：“不，不，水大不能漫桥，在半截家里开会，还是听半截兄弟的吧。”

大家一听也对，所有人随彼此不认得，但没人不认识李半截，再说人家肯提供地点开这个会，功劳也是最大的。都说对对，半截兄弟说了算。